心灵哲学
心灵是什么?它与身体是什么关系?这个被称为"心身问题"(mind-body problem)的谜题,是哲学中最古老也最顽固的问题之一。笛卡尔在十七世纪给出了它的现代形式,二十世纪的行为主义、心脑同一论与功能主义轮番试图用物理主义消解它,而查尔默斯的"意识难题"与塞尔的"中文屋"则提醒我们:主观体验与语义内容,至今仍未被物理图景完全消化。
一、笛卡尔:心身二元论
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年)是法国哲学家、数学家。1637年出版《谈谈方法》(Discourse on Method),1641年出版《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为近代哲学奠基。在普遍怀疑中,他发现有一件事不可怀疑:“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即使怀疑一切,“正在怀疑的我"必然存在。
从这个阿基米德支点出发,笛卡尔把世界划分为两种实体:思维实体(res cogitans)——没有广延、不可分割、其本质是思想的心灵;广延实体(res extensa)——占据空间、服从机械规律的物体。这就是"实体二元论”(substance dualism):心灵与身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种类的存在。与此相应,他把动物视为没有心灵的"自动机"(automata)——动物的痛苦只是机械的声响。
二元论立刻遭遇致命追问:如果心灵没有广延、不占空间,它如何与物质身体发生因果作用?1643年,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Princess Elisabeth of Bohemia)在与笛卡尔的通信中尖锐地提出这个"互动问题"(interaction problem)——一个没有位置的东西,凭什么推动身体?笛卡尔回答说心灵通过大脑中的松果腺(pineal gland)与身体交互,但"在哪里互动"并未解释"如何互动"。1649年,笛卡尔应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之邀赴斯德哥尔摩授课,因清晨授课受寒,1650年因肺炎去世。他留下的难题统治了此后三百年的心灵哲学。
二、行为主义与心脑同一论
二十世纪中叶,分析哲学传统对二元论发起了第一波清洗。牛津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1900—1976年)在1949年《心的概念》(The Concept of Mind)中,把笛卡尔式的内在心灵讥讽为"机器中的幽灵"(ghost in the machine)。他指出,传统心身观犯了"范畴错误"(category mistake)——就像参观完牛津的各个学院后问"牛津大学在哪里",把"心灵"当成了与身体并列的另一种实体。实际上,谈论心灵就是谈论行为的倾向(dispositions):说一个人"虚荣",不是说他脑袋里有个虚荣实体,而是说他遇到赞美就会得意、遇挫就会恼怒。这就是逻辑行为主义——心灵概念可以无剩余地翻译为行为倾向概念。但它的困难很快暴露:疼痛的行为倾向分析似乎必须引用其他心理状态(疼痛导致躲避,仅当一个人"想"避免疼痛时),这使翻译陷入循环;更根本的是,一个演员可以完美地表演疼痛而不痛,一个瘫痪者可以疼痛而不表现任何行为倾向——行为与感受之间的逻辑缝隙始终存在。1959年,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发表对斯金纳《言语行为》的著名书评,从语言获得的"刺激贫乏"论证给了心理学意义上的行为主义致命一击,心智研究的"认知革命"随之开启。
几乎同时,澳大利亚哲学家提出了更直接的方案——心脑同一论(identity theory)。1956年普莱斯(U.T. Place)发表《意识是大脑过程吗?》,1959年斯马特(J.J.C. Smart)发表《感觉与大脑过程》,主张感觉、意识等心理状态在事实上就是大脑的神经状态,正如"闪电就是大气放电"、“水就是H₂O”——这是科学发现式的同一,而非概念分析。
同一论简洁优雅,却很快遭遇"多重可实现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难题:疼痛可能由人的C纤维实现,但章鱼、外星生物乃至硅基机器的"疼痛"不可能与人共享同一种神经状态。心理状态与物理状态之间不是一一对应的"类型同一",这使同一论让位于一个更灵活的方案。
三、功能主义:心灵作为程序
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由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提出,其灵感直接来自图灵机。普特南观察到:同一台图灵机的"机器状态"可以在任何物理载体上实现——电子管、晶体管、齿轮乃至水桶与阀门。同理,心理状态也不由物理材料定义,而由"因果角色"(causal role)定义:疼痛就是"由组织损伤引起、导致呻吟与躲避行为、并引发烦躁情绪"的那个状态,无论它在人脑、章鱼脑还是硅片上实现。
功能主义一举解决了多重可实现性难题,并与方兴未艾的认知科学、人工智能深度结盟——“心灵之于大脑,犹如软件之于硬件"成为一代人的标准图景。但它也付出了代价:内德·布洛克(Ned Block)1978年在《功能主义的麻烦》中构造了"中国脑”(China brain)反例——设想全中国人用对讲机模拟一个大脑的每个神经元,整个系统实现了与人脑相同的功能组织,但很难说"中国"这个整体感到了疼痛。更令人尴尬的是,普特南本人后来反戈一击:1988年《表征与实在》(Representation and Reality)中,他用自己早年发展的多重可实现性论证反过来攻击功能主义,成为哲学史上罕见的"提出并亲手埋葬一个学说"的案例。
四、内格尔与杰克逊:感受质的挑战
对一切物理主义方案最深层的质疑,来自"感受质"(qualia)——主观体验的第一人称性质,即"成为某种存在是什么感觉"。
1974年,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发表《成为蝙蝠是什么感觉?》(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蝙蝠靠回声定位感知世界,我们可以完整掌握蝙蝠声呐的物理学与神经科学,却仍然不知道"作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内格尔的结论是:体验具有主观视角,而物理科学的描述本质上是客观的、无视角的——客观描述的完备化不会自动带来主观知识,物理主义因此遗漏了世界的一部分。
1982年,弗兰克·杰克逊(Frank Jackson)提出"知识论证"(knowledge argument),即著名的"玛丽的房间"(Mary’s Room)思想实验:神经科学家玛丽生活在黑白房间里,通晓关于颜色视觉的一切物理知识——光谱、视网膜、神经编码,无所不知。某天她走出房间,第一次看到红色。问题:她学到了新东西吗?直觉的回答是"学到了"——她第一次知道了"看到红是什么感觉"。如果物理知识是完备的,她不该学到任何新东西;既然她学到了,物理主义就是不完备的。(耐人寻味的是,杰克逊本人后来放弃知识论证,转而接受物理主义——但论证本身的力量并未因此减损。)
同一时期,索尔·克里普克(Saul Kripke)在《命名与必然性》(Naming and Necessity,1980年成书,源自1972年普林斯顿系列讲演)中从模态逻辑的另一侧夹击同一论:专名是"严格指示词"(rigid designator),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指称同一对象——“疼痛就是C纤维激发"若为真,必为必然真;但"有疼痛而无C纤维"的情景完全可以设想且无矛盾,这与"水是H₂O"的情形并不对称,因此心脑同一论无法像科学同一性那样成立。克里普克并未因此拥抱笛卡尔二元论,但他把形而上学与认识论的区分重新带入讨论,为后来查尔默斯的"可设想性论证"铺平了道路。
五、查尔默斯:意识的困难问题
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1966— )是澳大利亚哲学家。1995年他在论文《直面意识问题》中提出了当代心灵哲学最重要的概念区分,1996年《意识的心灵》(The Conscious Mind)将其系统化。
查尔默斯把意识问题分为两类。“容易的问题”(easy problems)——解释注意、报告能力、信息整合、睡眠与清醒的区别等,这些虽然技术上困难,但原则上可以用认知科学的标准方法解决,因为它们都关乎功能与机制。“困难的问题”(hard problem)则是:为什么这一切信息加工伴随着主观体验?为什么大脑处理红色波长时,会有"看到红的感觉"而不是一片黑暗地进行?为什么存在"作为这个系统是什么感觉”?解释了一切功能,似乎仍留下一个未解释的剩余物——体验本身。
查尔默斯用"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思想实验使这个剩余物显形:设想一个在物理上与你完全相同的孪生体——同样的原子、同样的行为、会说"我痛"——但内部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主观体验。僵尸在逻辑上是可设想的(conceivable),而查尔默斯论证:可设想性蕴含形而上学可能性;如果僵尸可能,那么意识就不能由物理事实逻辑地推出,物理主义为假。他的正面方案是"自然主义二元论"(naturalistic dualism):意识是自然界的基本属性之一,像质量与电荷一样不可还原,需要在物理学之上添加新的"心理物理桥接律"。这一立场使他成为当代"泛心论"(panpsychism)复兴的重要推手。
六、塞尔:中文屋
约翰·塞尔(John Searle,1932— )1980年在《行为与脑科学》期刊发表《心灵、大脑与程序》(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提出二十世纪被讨论最多的思想实验之一——“中文屋”(Chinese Room)。
设想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房间里,屋内有大批中文符号和一本英文写的规则手册,告诉他"看到这种形状的符号,就把那种形状的符号递出去"。屋外的人从门缝递进中文问题,屋内的人按规则手册操作符号,递出完美的中文回答——屋外的人完全有理由相信屋内的人懂中文。但屋内的人从头到尾一个中文字都不懂,他只是在做纯粹的句法操作。
塞尔的论证结构清晰:计算机程序的本质是纯句法的符号操作(正如屋内的人);而心灵理解语言靠的是语义——意义与理解(正如屋内的人所缺少的);因此,运行正确的程序永远不足以产生理解。这把矛头指向"强人工智能"(strong AI)——“恰当编程的计算机本身就具有心灵"的命题;至于"弱人工智能”——把计算机作为研究心灵的工具——塞尔并无异议。他的名言是:“句法本身既不构成语义,也不足以产生语义。”
面对数十种反驳,最著名的有:“系统答复”——理解属于"人+手册+房间"整个系统,塞尔反问:把规则全部背下来、在头脑中操作的人仍然不懂中文;“机器人答复”——把程序装进有传感器的机器人,塞尔回应:因果交互只增加句法输入的来源,不产生语义。塞尔的正面理论是"生物自然主义"(biological naturalism):意识是大脑的真实生物现象,由神经过程因果地产生,但具有不可还原的第一人称本体论地位——正如水的流动性由分子产生却不能在单个分子上找到。
七、心灵哲学的开放战场
四个世纪过去,心身问题没有被解决,而是被不断改写。笛卡尔的难题是"两种实体如何互动",功能主义时代的难题是"程序能否产生理解",查尔默斯之后的难题是"物理过程为何伴随体验"。当代战场上,物理主义(金在权等)、性质二元论、泛心论、错觉主义(弗兰基什主张"困难问题"本身是认知错觉)诸说并立,认知神经科学的每一项进展都被双方各自解读为自己的证据。
这场持久的僵局本身传达了一个哲学教训:心灵是我们唯一无法从外部观察的对象——我们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的裂缝,或许正是人类自我理解的永久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