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专题
一、存在主义的先驱与背景
存在主义没有一个公认的创始人和统一的纲领——它更像一种情绪、一种姿态:拒绝把人当作体系的注脚,坚持从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个体生存出发思考哲学。它的共同敌人是黑格尔的绝对体系——那个吞并一切差异、把个体融解进"绝对精神"的庞大概念机器。
命名的由来:“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e)这个标签是萨特1945年演讲后才流行开来的——克尔凯郭尔、尼采本人从未听说过这个词,海德格尔甚至明确拒绝接受它。哲学家雅斯贝尔斯(1883—1969年)1938年用"存在哲学"(Existenzphilosophie)概括自己和海德格尔的工作,也被海德格尔否认。这个"拒绝被命名的流派"本身就是存在主义精神的体现:标签意味着归类,归类意味着抹平个体。
思想背景:存在主义的兴起有深刻的时代土壤——两次世界大战摧毁了进步信仰,工业化把个人变成机器零件,大众社会让"常人"吞噬个性,基督教信仰在现代科学面前节节后退。当一切外在的确定性(上帝、理性、进步、民族)都崩塌之后,人赤裸裸地站在自己的存在面前——存在主义就是对这种处境的哲学回应。
二、克尔凯郭尔:孤独的个体
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年)是存在主义公认的精神祖父——这位丹麦哲学家一生孤独,用笔名写作,与哥本哈根的教会和报界同时开战,42岁在街头昏倒后去世。他的墓志铭只有一个词:“那个个体”(Den Enkelte)。
对黑格尔的反叛:克尔凯郭尔一生的论敌是黑格尔——黑格尔的体系把一切都安置妥当,唯独遗漏了"那个生存着的个体"。他在《非科学的最后附言》(1846年)中写下名言:“主体性即真理”——真理不是命题与对象的符合,而是个体与自身存在的契合关系。知道无数关于上帝的论证,并不等于拥有信仰;信仰是纵身一跃,不是逻辑推论。
《恐惧与战栗》:1843年的《恐惧与战栗》(笔名"约翰尼斯·德·西伦提奥")分析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从伦理的角度看,亚伯拉罕是谋杀者;从信仰的角度看,他是"信仰骑士"。信仰要求"对伦理的目的论悬置"——上帝的要求高于普遍道德法则。这个分析揭示了宗教生存的张力:真正的信仰不是舒服的,而是恐惧与战栗的。
人生三阶段:克尔凯郭尔在《非此即彼》(1843年)中描绘了人生的三种存在方式——审美阶段追求感官享受与新鲜刺激,最终必然陷入厌倦与绝望;伦理阶段承担婚姻、职业、社会责任,但普遍法则无法安顿个体的独特性;宗教阶段通过"信仰之跃"(leap of faith)跃入与上帝的直接关系。三个阶段不是逻辑递进,而是存在的断裂式跳跃——每一次跃迁都是自由选择,都是冒险。
焦虑:《焦虑的概念》(1844年)第一次把焦虑(Angest)与恐惧区分开——恐惧有明确对象,焦虑没有;焦虑是"自由面对自身可能性时的眩晕"。站在悬崖边感到眩晕,不是因为害怕坠落,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能够跳下去"——焦虑是自由的代价。这个分析直接开启了海德格尔与萨特的整个生存分析。
三、尼采:上帝之死与超人
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年)是西方形而上学最彻底的爆破手——他曾任巴塞尔大学古典语文学教授,25岁即获聘,35岁因病辞职漫游欧洲,1889年在都灵街头抱着一匹被鞭打的马昏倒,此后十一年在精神崩溃中度过。他的著作在他发疯后才真正被阅读——这种"死后诞生"本身就是他命运的反讽。
上帝死了:《快乐的科学》(1882年)第125节借一个疯子之口宣布了现代思想最著名的事件——“上帝死了!上帝永远死了!而且是我们杀死了他!“这不是无神论的欢呼,而是对虚无主义危机的诊断:上帝作为西方价值体系的担保人退场之后,一切既有价值都失去了根基。“还有比这更伟大的悲剧吗?……这个最神圣、最有力的存在倒在我们的刀下之后,谁能擦去我们身上的血迹?”
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道德的谱系》(1887年)颠覆了道德史——“善"与"恶"不是永恒范畴,而是历史的产物。主人道德以"高贵/卑贱"为标准,肯定力量、健康、骄傲;奴隶道德以"善/恶"为标准,是弱者对强者的怨恨(ressentiment)的产物——弱者无力报复,就把自己的无力定义为"善”,把强者的力量定义为"恶”。基督教道德是奴隶道德的巅峰形态。
超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年)提出了"超人”(Übermensch)——“人是应该被超越的东西……人是联结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一根绳索。“超人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更高级人种,而是创造价值的新人:上帝死后,人必须自己成为价值的立法者,在大地之上建立意义。
永恒轮回:尼采最神秘的思想是"永恒轮回”——假如你的人生将无限次地、分毫不差地重演,你能否承受?这是《快乐的科学》第341节提出的"最大的重负”。它同时是检验生命的最高标准:只有那种你愿意无限重复的人生,才是真正被肯定的人生。“热爱命运”(amor fati)——把发生的一切当作自己的选择——是尼采哲学的终极姿态。
权力意志:尼采后期把一切存在者还原为"权力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不是求生的意志(那是达尔文),而是求扩张、求支配、求自我超越的意志。生命本身就是权力意志。这个学说后来被他的妹妹伊丽莎白篡改、被纳粹意识形态利用——但尼采本人是激烈的反民族主义者和反犹主义的反对者。
四、海德格尔:此在与存在
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年)是二十世纪影响最深远的哲学家之一——他从胡塞尔的现象学出发,却把现象学改造成了对"存在"本身的追问。《存在与时间》(1927年)是二十世纪哲学最重要的著作之一——这部未完成的巨著(只出版了计划的三分之一)重新打开了被西方形而上学遗忘两千年的"存在问题"。
存在问题的重提:西方哲学从柏拉图起就谈论"存在者"(桌椅、星辰、上帝),却遗忘了"存在"本身——存在者"是"什么?这个"是"本身意味着什么?海德格尔把这个被遗忘的差异称为"存在论差异"。要追问存在,必须先分析那个"会追问存在"的存在者——人。海德格尔把人称为"此在"(Dasein)——不是意识,不是主体,而是"在此"(Da-sein):被抛进世界、总已经在世界之中的存在者。
在世存在:此在的根本结构是"在世存在"(In-der-Welt-sein)——人不是先有一个孤立的主体再去认识世界,而是一开始就已经在与世界打交道。海德格尔用著名的锤子例子说明:我们用锤子钉钉子时,并不"观察"锤子——锤子是"上手的"(zuhanden),它隐没在使用活动中;只有当锤子坏了,它才作为"现成的"(vorhanden)对象显现。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因此被颠倒:打交道先于认识。
常人与沉沦:日常此在被"常人"(das Man)支配——“我们按常人的方式穿衣、说话、判断”:常人怎样享乐,我就怎样享乐;常人怎样议论,我就怎样议论。这种"沉沦"(Verfallen)不是堕落,而是此在的常态——它提供安全感,代价是本真性的丧失。
向死而生:此在从沉沦中被唤醒的机制是"畏"(Angst)——畏没有对象,它揭示的是"在世存在本身"。而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性是死亡——死亡不可逾越、不可替代、不确定何时降临。“向死而生”(Sein-zum-Tode)不是消极等死,而是把死亡作为最本己的可能性提前承担起来——只有这样,此在才能从常人的庇护中抽身,作出本真的决断。
后期转向:1930年代以后,海德格尔的思想发生"转向"(Kehre)——从此在分析转向直接思"存在的真理"。《技术的追问》(1953年)提出现代技术的本质是"集置"(Gestell):技术把一切都变成可计算、可调用的"持存物",人自己也沦为人力资源。“语言是存在的家”——人不是语言的主人,而是语言的看护者。海德格尔1933年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并与纳粹合作,这段历史至今仍是哲学史上最沉重的争议之一。
五、萨特:存在先于本质
让-保罗·萨特(1905—1980年)是二十世纪最具公共影响力的哲学家——他写哲学巨著、小说、剧本、政论,办杂志,参加抵抗运动,1964年拒绝诺贝尔文学奖(理由是"作家不应让自己变成机构")。《存在与虚无》(1943年)是他哲学体系的基石。
存在先于本质:萨特1946年的演讲《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提出了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存在先于本质”。一把裁纸刀是先有设计(本质)再被制造(存在);人却相反——人首先被抛进世界,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塑造自己是谁。“人无非是他把自己造就成的东西。“没有先天的人性,没有预定的命运——人必须为自己发明自己。
自在存在与自为存在:《存在与虚无》区分了两种存在——自在存在(être-en-soi)是物,它就是它,满满实实,没有内在距离;自为存在(être-pour-soi)是意识,它永远"不是其所是,是其所不是”——意识是对自身的否定性超越,它在自身内部挖出了一个虚无。人就是自为存在——永远面对可能性,永远无法被完全定义。
自由与责任:人"被判为自由”(condamné à être libre)——我们无法选择不自由,因为连"选择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自由的代价是"责任的晕眩":我选择我的职业,我就选择了这个由我选择的世界;我无处推卸,因为连"无法推卸"也是我的处境的一部分。萨特把那些把责任推给上帝、本能、社会的人称为"自欺"(mauvaise foi)——假装自己是一件物,以此逃避自由。
他人即地狱:萨特的存在主义戏剧《禁闭》(1944年)留下了最著名的台词——“他人即地狱”。这不只是说人际关系痛苦,而是说一种本体论处境:他人的注视把我对象化,把我固定成一个"所是"——我在他人的目光中变成一件物。我与他人的关系,本质上是一场永不停息的注视争夺战。
介入:萨特把哲学推向政治——“介入”(engagement)是作家和知识分子的伦理义务:写作必须介入时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他后期试图把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结合,《辩证理性批判》(1960年)是这个努力的成果。他与加缪1952年公开决裂(因对苏联和暴力的态度分歧),成为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界最著名的恩怨。
六、加缪:荒诞与反抗
阿尔贝·加缪(1913—1960年)始终否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他自称只是"荒诞哲学家"。这位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法国作家1960年死于车祸,年仅46岁,195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与萨特的分裂,本质上是两种对时代的回应方式的分裂。
荒诞:《西西弗神话》(1942年)开篇即提出哲学的根本问题——“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是在回答哲学的第一问题。荒诞产生于人与世界的相遇:人渴望意义、统一和永恒,世界却沉默、冷漠、无理性——荒诞不来自任何一方,而来自这二者的对峙。
三种回应:面对荒诞,加缪排除两种逃避——肉体自杀(消灭对峙的一方:人)和哲学自杀(跃入信仰或希望,消灭对峙的另一方:世界的沉默)。唯一正当的回应是"反抗”:保持荒诞,清醒地活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的张力中。“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西西弗被诸神惩罚,永无止境地推石上山,石头滚落,再推。他明知这一切无意义,却仍然走下去——这种清醒的坚持本身就是胜利。
《局外人》:小说《局外人》(1942年)的默尔索是荒诞的文学形象——他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在阳光下的海滩上开枪杀人,在法庭上拒绝扮演社会期待的角色。他被判处死刑,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不肯撒谎——不肯用社会的情感剧本包装自己。
反抗的限度:《反抗者》(1951年)是加缪政治哲学的总结——反抗有价值,但反抗必须自我设限;当反抗以"历史必然"的名义为杀人辩护,反抗就蜕变为暴政。加缪批评的是一切把人当作历史工具的意识形态——这直接导致他与为苏联暴力辩护的萨特决裂。荒诞与反抗,是加缪留给二十世纪的两件遗产。
七、存在主义的传播与影响
存在主义是二十世纪唯一真正走出学院的哲学运动——它在咖啡馆、剧院、报纸、流行歌曲中传播,成为一种文化时尚。四十年代末的巴黎左岸,萨特和波伏娃在花神咖啡馆写作,存在主义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黑色高领衫、爵士乐、彻夜讨论自由。
在文学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被追认为存在主义的文学先驱——《地下室手记》的"地下人"是存在主义主角的原型,卡夫卡的K则是荒诞处境的化身。萨特和加缪本人都是用文学传播哲学的大师——小说和戏剧比体系著作走得更远。
在心理学中:存在主义催生了存在主义心理学——罗洛·梅、欧文·亚隆、维克多·弗兰克尔(《活出生命的意义》)把焦虑、死亡、自由、意义当作心理治疗的核心议题。弗兰克尔在奥斯维辛的经历为他的"意义疗法"做了最残酷的验证:人可以被剥夺一切,唯独不能被剥夺"选择面对苦难的态度"的自由。
在东方:存在主义在日本和中国的传播各有路径——日本京都学派与海德格尔对话,八十年代中国的"萨特热"则与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解放共振。自由、选择、个人责任,这些主题在东方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八、存在主义的批评与评价
存在主义受到的批评几乎和它赢得的追随一样多——这些批评揭示了它的边界。
学院哲学的批评:分析哲学家批评存在主义概念模糊、论证松散——艾耶尔嘲笑海德格尔的"无"是语法错误的产物;卡尔纳普用逻辑分析证明《存在与时间》里的句子许多是伪陈述。马克思主义的批评则相反——卢卡奇把存在主义诊断为资产阶级没落的精神症候:脱离历史的个体,不过是垄断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镜像。
结构主义的批评:五十年代后,结构主义(列维-施特劳斯、阿尔都塞、福柯)宣布"人已死”——存在主义奉为圭臬的"自由主体"不过是语言、结构、无意识建构出来的效果。萨特的"人"被结构主义像黑格尔当年被存在主义一样地推翻——哲学的时尚完成了新一轮交替。
持久的遗产:存在主义留下的真正遗产不是某个体系,而是一组不容回避的问题——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如何承担自由的重量?如何在大众社会中保持本真?这些问题在技术统治、算法支配的当代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愈发尖锐。人依然是那个"被判为自由"的存在者——存在主义的诊断,至今仍未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