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哲学专题
一、分析哲学的诞生背景
分析哲学诞生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剑桥与耶拿——它是对当时英国哲学主流的一次反叛。十九世纪末的英国哲学被新黑格尔主义统治——布拉德雷、麦克塔加特等观念论者主张:实在是单一的精神整体,关系是内在的,常识世界(时间、空间、多元事物)只是"假象"。分析哲学的先驱们对这种晦涩的思辨深感不耐。
摩尔与罗素的反叛:1903年,G.E. 摩尔(1873—1958年)发表《驳斥唯心论》,同年出版《伦理学原理》——摩尔用常识对抗形而上学:我确知"这是我的右手",这比任何否认外部世界的哲学论证都更可靠。罗素后来回忆说,是摩尔带头"从唯心论的牢狱里逃了出来",自己"欣喜若狂地跟在后面"。新黑格尔主义的庞大体系,在常识的坚硬事实面前崩塌了。
逻辑的革命:分析哲学真正的武器是数理逻辑——1879年弗雷格发表《概念文字》,第一次构造出完整的形式逻辑系统。传统逻辑从亚里士多德到康德两千多年几乎没有进步,而弗雷格一个人就完成了现代逻辑的奠基。有了新逻辑,哲学家第一次拥有了精确分析语言与思想结构的工具——“分析"从此成为哲学的方法而不仅仅是态度。
二、弗雷格:现代逻辑之父
戈特洛布·弗雷格(1848—1925年)生前是耶拿大学默默无闻的数学教授,著作几乎无人阅读——他死后却被公认为现代逻辑之父和分析哲学的源头。达米特甚至认为,没有弗雷格就没有整个分析哲学运动。
《概念文字》:1879年的《概念文字》(Begriffsschrift)是逻辑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之一——弗雷格发明了一套二维的符号系统,第一次实现了量词(全称量词与存在量词)的形式化。亚里士多德逻辑无法处理"每个人都爱某个人"与"存在某个人被所有人爱"的区别——弗雷格的量词理论一举解决了这类困扰逻辑学家两千年的难题。命题不再是"主词+谓词”,而是"函数+主目"——这个来自数学的框架成为分析哲学分析一切命题的基本语法。
算术的逻辑化:弗雷格毕生的宏大计划是把算术还原为纯逻辑——《算术基础》(1884年)先系统批判了当时流行的各种算术观(算术是经验科学、算术是心理构造、算术是约定),然后给出他自己的方案:数概念可以用纯逻辑概念定义。数字不是物理对象,也不是心理表象,而是"概念的外延"——这个计划史称"逻辑主义"(logicism)。
语境原则与反心理主义:《算术基础》还提出了两条方法论原则——语境原则:“绝不要孤立地问一个词的意义,只有在命题的语境中词才有意义”;反心理主义:逻辑和数学的客观性不能被心理学解释。前者成为分析哲学的基本信条,后者划清了哲学与心理学的界限——胡塞尔早年也在弗雷格的批评下放弃了心理主义。
含义与指称:1892年的《论含义与指称》(“Über Sinn und Bedeutung”)是语言哲学的奠基文献——“晨星"与"昏星"指称同一颗金星,但两个词含义不同(否则"晨星=昏星"就不可能是天文学发现而是同义反复)。一个表达式既有指称(Bedeutung),又有含义(Sinn)——含义是通向指称的"呈现方式”。这个区分至今仍是语言哲学、逻辑学和认知科学的基础工具。
罗素悖论的打击:1902年,就在《算术基本规律》第二卷即将出版时,罗素来信指出了弗雷格系统中的矛盾——“所有不属于自身的集合构成的集合,是否属于自身?“无论答案是或否都导致矛盾。弗雷格在跋中写下了一句哲学史上最悲壮的话:“没有什么比在工作完成之后发现大厦的地基塌陷更令一个作者痛苦的了。“弗雷格的计划失败了,但他留下的工具成就了一个世纪。
三、罗素:逻辑原子主义与摹状词理论
伯特兰·罗素(1872—1970年)是二十世纪最全能的哲学家——他在逻辑学、认识论、伦理学、政治思想、历史写作上都有一流贡献,195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也是公共知识分子的典范:因反战入狱,因性道德观被解聘,晚年领导反核运动。
罗素悖论与类型论:罗素悖论摧毁了弗雷格的第五公理——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罗素提出了类型论:集合按层级排列,一个集合只能以更低层级的对象为元素,“所有集合的集合"是语法上无意义的表达式。类型论让悖论在系统内无法表达——但批评者(如维特根斯坦)认为这只是回避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数学原理》:罗素与怀特海合著的三卷本《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1910—1913年)是逻辑主义的最高成就——全书用纯逻辑符号从公理推导出数学,到第379页才证明"1+1=2”。它的篇幅和难度让几乎没人通读,但它证明了一个纲领:数学的绝大部分可以从逻辑推导出来。二十世纪的数学基础研究(希尔伯特纲领、哥德尔定理)都以它为起点。
摹状词理论:1905年的《论指称》(“On Denoting”)被公认为"哲学的典范”——它解决了一个古老难题:“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这个句子既不真也不假(因为当今没有法国国王),这怎么解释?罗素的分析:这个句子表面上是关于"当今法国国王"的陈述,逻辑上却拆解为三个合取命题——存在一位当今法国国王,至多有一位当今法国国王,且这位国王是秃头。第一个合取支为假,整个句子为假。指称短语不是专名——它隐藏着存在断言。这个分析成为哲学分析的技术样板。
逻辑原子主义:1918年的《逻辑原子主义哲学》讲演,把语言与世界对应起来——语言分析到终极是"原子命题”,世界分析到终极是"原子事实”。原子命题由专名和谓词构成,对应于不可再分的基本事实。世界的结构就是语言的结构——这个思想直接影响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
四、早期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889—1951年)是二十世纪最传奇的哲学家——出身维也纳巨富之家,哥哥是钢琴家保罗·维特根斯坦,他自己当过工程师、乡村小学教师、修道院园丁、医院护工,最后才回到剑桥当教授。《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1921年德文版、1922年英德对照版)是他生前出版的唯一哲学著作——薄薄七十多页,由编号命题构成,像一部逻辑写成的启示录。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全书第一条命题是"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1.1补充——“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物的总和”。世界的基本单位不是孤立的对象,而是对象处于某种配置中——即事实。这与常识的"世界由东西构成"截然不同——东西只有处于事实中才谈得上存在。
图像论:命题如何能够描述世界?维特根斯坦的答案是"图像论”(picture theory)——命题是实在的图像,命题中的元素与世界中的对象一一对应,命题的结构与事实的结构共享同一个"逻辑形式"。“桌子在椅子左边"这个命题之所以能够描述事实,是因为命题的各部分(桌子、椅子)和它们的配置关系,与事实的元素和关系同构。语言与世界之间存在一座逻辑之桥。
语言的界限:《逻辑哲学论》最著名的命题是第7条——“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必须沉默”(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伦理、美学、生命意义、世界的存在本身——这些最重要的东西都无法被命题陈述,它们只能"显示”(zeigen)自身。命题能说清的只是世界"是怎样的",而"世界竟然存在"这个神秘的事实,永远在语言之外。
梯子比喻:6.54是全书最富戏剧性的段落——“我的命题以如下方式起阐明作用:理解我的人,当他借助这些命题、踩着它们、攀过它们之后,最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无意义的。(可以说,在登上梯子之后,他必须扔掉梯子。)"《逻辑哲学论》自己的命题,按它自己的标准也是无意义的——它们不属于世界的图像,而是让读者"正确地看世界"的脚手架。
对维也纳学派的影响:维也纳学派把《逻辑哲学论》奉为圣经,每周集体朗读——但维特根斯坦本人与他们的理解存在根本分歧。石里克等人把"不可说"当作清除形而上学的工具,维特根斯坦却把"不可说"视为哲学的真正顶点:“确实有不可说的东西——它们显示自身,这就是神秘。“他是用逻辑为神秘主义划界,而不是用逻辑消灭神秘。
五、维也纳学派:逻辑实证主义
维也纳学派是二十世纪最有组织的哲学运动——1924年起,哲学家莫里茨·石里克(1882—1936年)在维也纳大学组织周四晚间的讨论会,成员包括数学家鲁道夫·卡尔纳普(1891—1970年)、社会学家奥托·纽拉特(1882—1945年)、物理学家弗兰克、数学家哈恩等。学派的前身可以追溯到"马赫学会”——他们要延续马赫的实证主义,用现代逻辑武装科学世界观。
可证实性原则:学派的核心信条是意义标准——一个命题有意义,当且仅当它在原则上可以被经验证实。“宇宙外有一个绝对精神"这个命题无法被任何可能的观察证实或证伪,因此它不是假的,而是"无意义的”(sinnlos)——形而上学被宣判为语言的误用。这个原则被称为"可证实性原则”(verifiability principle),它把伦理、宗教、形而上学一并清除出知识的疆域。
卡尔纳普的《世界的逻辑构造》:1928年卡尔纳普出版《世界的逻辑构造》(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他试图用纯逻辑手段,从最初等的"原初经验"出发,一步步构造出整个经验世界的概念体系。一切科学概念都必须能被还原到经验基底——这是逻辑实证主义最雄心勃勃的工程。1932年他又发表《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克服形而上学》,点名批评海德格尔的"无”(Nichts)概念是无意义的伪陈述。
统一科学与物理主义:学派的另一纲领是"统一科学"——一切科学(包括心理学、社会学)最终都应翻译成物理语言。纽拉特有一个著名比喻:“我们就像必须在茫茫大海上改造自己船只的水手,永远无法在干船坞里从头重建它。“科学的进步就是这样在既有知识的海洋上不断改造自身。
解体与流亡:三十年代后期,学派在政治风暴中解体——1936年石里克在维也纳大学的楼梯上被一名精神病学生枪杀,学派成员陆续流亡英美。讽刺的是,这场流亡反而让逻辑实证主义席卷了英语世界——卡尔纳普到芝加哥,塔尔斯基到哈佛,费格尔到爱荷华。艾耶尔1936年的《语言、真理与逻辑》把逻辑实证主义介绍给英语读者,成为畅销书。分析哲学从此成为英美学院哲学的主流。
自身的困难:可证实性原则自身无法被经验证实——按它自己的标准,它也应被判为无意义。波普尔(虽不属于学派,但与学派关系密切)用"可证伪性"替代"可证实性"作为科学与形而上学的分界——但即便如此,逻辑实证主义的强硬版本到五十年代已基本瓦解。亨普尔、蒯因等人的内部批评,加上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理论,让"意义标准"逐渐软化。
六、分析哲学的特征与影响
分析哲学作为一个运动,有几个一以贯之的特征——它崇尚清晰,厌恶含混;崇尚论证,厌恶独断;崇尚科学的渐进,厌恶体系的构造;它把语言分析当作解决(或消解)哲学问题的主要方法。
语言学转向:分析哲学实现了哲学史上的"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哲学问题被重新表述为语言问题。“什么是时间?“变成”‘时间’这个词怎样被使用?“许多传统哲学争论被诊断为"语言的空转”——哲学家误把语法当成了事实。这个转向的影响远远超出分析哲学内部,整个二十世纪哲学(包括欧陆哲学)都不得不对语言问题表态。
专业化与学院化:分析哲学让哲学彻底专业化——它有自己的技术(逻辑)、自己的期刊、自己的问题域(心灵哲学、语言哲学、形而上学)。代价是哲学与公共生活的距离越来越远——罗素那样既写《数学原理》又写《婚姻与道德》的哲学家,今天几乎绝迹。
批评与回应:对分析哲学最著名的批评是它"忘记了存在的问题”——把哲学化约为逻辑技巧,回避人生意义、价值、历史这些真正重要的问题。欧陆哲学家(伽达默尔、哈贝马斯)批评分析哲学是一种"技术化的形而上学残余”;美国实用主义者(罗蒂)批评分析哲学只是换了一套工具的学院哲学。但分析哲学也在演化——心灵哲学重新讨论意识,形而上学重新讨论存在,伦理学重新讨论实质问题。分析哲学没有死,它只是学会了自己批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