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利主义与马克思主义
一、功利主义的兴起
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是18世纪末—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伦理学理论之一——它的核心原则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功利主义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学派——但现代功利主义的创始人是杰里米·边沁（1748—1832年）。边沁的《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言》（1789年）是功利主义的经典之作——他提出了"功利原则"：正确的行为是产生最大幸福的行为。
二、边沁：功利主义的奠基
杰里米·边沁是英国哲学家和法学家——他的功利主义是启蒙运动的产物。
快乐计算：边沁提出了"快乐计算"（felicific calculus）——他认为快乐和痛苦是可以量化的。边沁提出了七个维度来衡量快乐：强度、持续时间、确定性、远近、多产性、纯粹性和范围。边沁的"快乐计算"被批评为过于简化——他将所有的快乐都视为同质的，忽略了快乐的质的差异。
功利原则：边沁的功利原则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正确的行为是产生最大幸福的行为。边沁的功利原则是后果论的——它只关心行为的后果，不关心行为的动机。
法律改革：边沁不仅是一位哲学家——他还是一位法律改革者。他设计了"全景监狱"（Panopticon）——一种圆形监狱，看守可以观察所有囚犯，而囚犯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观察。边沁的"全景监狱"对后来的监狱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分析了"全景监狱"的权力机制。
三、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功利主义的修正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1806—1873年）是功利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他修正了边沁的功利主义，使其更加精致。
快乐的质的区分：密尔修正了边沁的"快乐计算"——他认为快乐不仅有量的差异，还有质的差异。密尔的名言"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做一只满足的猪；做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过做一个满足的傻瓜"——他认为精神快乐比肉体快乐更高贵。
自由原则：密尔的《论自由》（1859年）是政治哲学的经典之作——他提出了"伤害原则"：个人的自由只应该受到"不伤害他人"的限制。密尔主张言论自由——他认为即使是错误的观点也应该被允许表达，因为真理是在自由讨论中产生的。
密尔对言论自由的辩护特别深刻——他提出了四个论证：(1) 被压制的观点可能是正确的；(2) 即使是错误的观点也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真理；(3) 大多数观点既非完全正确也非完全错误，自由讨论有助于我们发现真理的各个侧面；(4) 如果不被挑战，即使是正确的观点也会变成僵化的教条。
女性的屈从地位：密尔的《女性的屈从地位》（1869年）是女权主义的经典之作——他论证说女性应该拥有与男性平等的权利。密尔认为女性的屈从地位不是自然的，而是社会制度造成的——通过教育和法律改革，女性可以实现与男性平等。
四、功利主义的挑战
功利主义面临着几个严重的挑战——这些挑战来自义务论、德性论和实践层面。
权利问题：功利主义可能为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而牺牲少数人的权利——例如，为了拯救五个人而杀死一个人。义务论者（如康德）认为：个人的权利是不可侵犯的——不能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的权利。
快乐的度量：功利主义假设快乐是可以度量的——但这个假设是可疑的。不同人的快乐如何比较？精神快乐和肉体快乐如何换算？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满意的答案。
行为功利主义与规则功利主义：为了回应批评，功利主义分化为两个流派：“行为功利主义”（每个行为都应该产生最大幸福）和"规则功利主义"（遵循那些通常能产生最大幸福的规则）。规则功利主义可以避免一些反直觉的结论——但它也面临新的问题：什么规则是最好的？
五、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基础
卡尔·马克思（1818—1883年）是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他的哲学综合了德国观念论、英国政治经济学和法国社会主义。
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的核心思想是"历史唯物主义"——他认为不是意识决定存在，而是存在决定意识。马克思的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体现了他的实践哲学。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将历史分为五个阶段：“原始共产主义”、“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马克思认为每个阶段都包含着内在的矛盾——这些矛盾最终会导致社会变革。
异化理论：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提出了"异化"（Entfremdung）理论——他认为资本主义使工人与自己的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类本质和他人相异化。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批判了资本主义对人性的扭曲——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不是人的自由活动，而是被迫的谋生手段。
剩余价值理论：马克思的《资本论》（1867年）是政治经济学的经典之作——他提出了"剩余价值"理论。马克思认为：工人创造的价值大于他们得到的工资——这个差额就是"剩余价值"，它被资本家无偿占有。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揭示了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资本家的利润来自对工人剩余价值的剥削。
阶级斗争：马克思认为"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奴隶与奴隶主、农奴与领主、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斗争推动了历史的发展。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将导致无产阶级革命——工人阶级将推翻资本主义，建立共产主义社会。
六、马克思主义的后来发展
马克思主义在马克思去世后分化为多个流派——最重要的是列宁主义和西方马克思主义。
列宁主义：列宁（1870—1924年）将马克思主义应用于俄国革命——他提出了"先锋党"理论和"帝国主义论"。列宁的先锋党理论认为：工人阶级不能自发地产生革命意识——需要一个由职业革命家组成的"先锋党"来领导革命。
西方马克思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如葛兰西、卢卡奇、法兰克福学派）试图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实现社会主义——他们强调文化和意识形态的作用。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认为：资本主义的统治不仅靠暴力，还靠文化霸权——工人阶级要实现解放，必须先打破资产阶级的文化霸权。
法兰克福学派（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的"批判理论"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流派——他们批判了"工具理性"和"大众文化"对人的压迫。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1964年）指出：发达工业社会创造了一种"虚假的需求"——人们被消费主义所控制，失去了批判的能力。
七、功利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遗产
功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两种思想——它们分别从伦理学和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批判了现存的社会制度。
功利主义的最大贡献是它提供了一个简单而有力的道德标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个标准至今仍是公共政策的重要参考——成本-收益分析就是功利主义的应用。
马克思主义的最大贡献是它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剥削、异化和阶级斗争。马克思主义的分析至今仍是理解现代世界的重要工具——全球化、贫富分化和劳动问题都可以用马克思主义的框架来分析。
这两种思想的遗产在今天仍然可以感受到——功利主义影响了公共政策和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影响了政治运动和社会理论。
八、功利主义的当代发展
功利主义在当代得到了新的发展——特别是在经济学和公共政策领域。
偏好功利主义：当代功利主义者通常采用"偏好功利主义"——正确的行为是满足最多偏好的行为。偏好功利主义避免了"快乐度量"的问题——它不要求我们比较不同人的快乐，只要求我们比较不同人的偏好。
规则功利主义：布拉德·胡克等当代哲学家发展了"规则功利主义"——正确的行为是遵循那些通常能产生最大幸福的规则。规则功利主义避免了行为功利主义的一些反直觉的结论——它不要求每个行为都产生最大幸福，只要求遵循好的规则。
有效利他主义：彼得·辛格的"有效利他主义"运动是功利主义在当代的应用——它主张我们应该用最有效的方式来帮助他人。有效利他主义的"一滴水"原则表明：即使是很小的帮助也是有价值的——如果一个行为可以拯救一条生命，那么它就是值得做的。
九、马克思主义的当代意义
马克思主义在当代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特别是在分析全球化和贫富分化方面。
全球化与剥削：马克思主义的"剩余价值"理论可以用来分析全球化——发展中国家的工人创造了大量的价值，但这些价值被跨国公司无偿占有。马克思主义的分析表明：全球化不是"双赢"的——它可能加剧了全球的不平等。
文化霸权：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在当代仍然具有解释力——大众媒体和消费主义塑造了人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表明：发达工业社会创造了一种"虚假的需求"——人们被消费主义所控制，失去了批判的能力。
生态马克思主义：当代的"生态马克思主义"将马克思主义与环境主义结合——它认为资本主义的"增长逻辑"是环境危机的根源。约翰·贝拉米·福斯特的《马克思的生态学》表明：马克思本人就关注环境问题——他的"新陈代谢断裂"理论分析了资本主义对自然的破坏。
十、功利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对话
功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政治经济学传统——功利主义强调"效率"，马克思主义强调"公平"。
效率与公平：功利主义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它可能允许一些不平等，只要这些不平等能够增加总体的幸福。马克思主义追求"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它要求消除一切不平等。
自由与平等：功利主义强调"自由"——它主张个人应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幸福。马克思主义强调"平等"——它主张消除阶级差异，实现真正的平等。
当代的综合：当代的政治哲学试图在功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之间找到综合——罗尔斯的"正义论"就是一个尝试。罗尔斯的"差异原则"要求：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只有在它们对最不利者有利时才是正当的——这试图在效率和公平之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