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七雄兴衰史 · 总结篇
一、战国七雄的概况
1. 七国的分布
战国的起点,史学界一般取公元前475年——司马迁《史记·六国年表》就从周元王元年(前475年)写起。若以标志性事件论,则是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命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三家分晋"的法理化),以及前386年田和代齐。春秋时代的上百个诸侯国,经过两百多年的兼并,到这时只剩下七个万乘大国:齐、楚、燕、韩、赵、魏、秦,外加宋、中山、鲁等几个千乘小国在夹缝中苟延。
七国的地理格局决定了各自的命运底色。齐踞山东半岛,都临淄,有渔盐之利,商业冠绝列国;楚据有整个长江中游,“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是版图最大的国家;燕偏处今北京、河北北部和辽东,地远国弱,却也因此少受中原混战的正面冲击;韩最小,夹在大国之间,但握有宜阳铁山,“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赵据晋阳、邯郸,北接游牧地区,战马与边骑是其本钱;魏据河东、河内与河内的沃野,是战国第一个霸主;秦据关中,“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进可攻出函谷,退可闭关自守。
2. 七国的特点
七国之间的强弱不是静态的,而是在变法与战争中不断易位:魏文侯用李悝变法,魏国称霸近半个世纪;齐威王、宣王两代东败魏、西却秦,临淄的稷下学宫同时成为天下学术中心;楚悼王用吴起、楚威王拓地吴越,楚国始终是"横则秦帝,纵则楚王"的最大变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使赵国成为战国后期唯一能与秦军野战争锋的国家;燕国八百年默默无闻,却在燕昭王一朝差点灭齐;韩国最弱,但申不害的术治也曾让它"国治兵强,无侵韩者”;而笑到最后的秦国,靠的是七国中最彻底、最持久的一套变法。
二、战国七雄的变法
1. 魏国的李悝变法
魏文侯(前445—前396年在位)是战国变法的开山者。他任用李悝为相,推行了三项核心改革:一是"尽地力之教",由国家督导精耕细作,挖掘土地潜力;二是"平籴法",丰年由官府平价收粮、荒年平价粜出,既稳粮价又防兼并,可算中国古代最早的粮食储备调节制度;三是编订《法经》六篇(盗、贼、囚、捕、杂、具),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成文法典——商鞅后来正是带着《法经》入秦变法的,秦律汉律皆由此出。魏国凭此称霸中原数十年,魏文侯治下还出了西门豹治邺、吴起守西河两段佳话。
2. 楚国的吴起变法
吴起(约前440—前381)由魏入楚,楚悼王先任他为宛守,旋升令尹(相当于丞相),主持变法。吴起的刀口直指楚国最大的病灶——贵族政治:“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即裁汰冗官、削减疏远宗室的俸禄,把钱省下来养兵。变法立竿见影,楚国"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但前381年楚悼王一死,被断了财路的宗室贵族作乱,乱箭射杀伏在王尸上的吴起——因射中王尸依律当诛,随后被夷宗的贵族多达七十余家。吴起人亡政息,楚国由此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3. 韩国的申不害变法
韩昭侯(前362—前333年在位)于前351年任用申不害(约前385—前337)为相。申不害的改革重心是"术"——即君主驾驭臣下的权术:循名责实,考核官员的职责与实际政绩是否相符。史载其相韩十五年,“内修政教,外应诸侯”,韩国一度"国治兵强,无侵韩者"。但术治的致命缺陷是把改革寄托于君主的个人操控而非制度建设:申不害与韩昭侯死后,韩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自我运转的新制度,迅速退回任人宰割的老路。
4. 赵国的胡服骑射
前307年,赵武灵王(前325—前299年在位)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下令全国改穿窄袖短衣的胡人服装,废弃车战传统,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史称"胡服骑射"。这在"尊王攘夷"“夷夏之辨"根深蒂固的时代是惊世骇俗的文化转向,赵武灵王力排宗室反对,亲自说服叔父公子成带头易服。改革的效果是:赵国接连攻灭中山国,北辟云中、九原,成为战国后期山东六国中唯一能在野战中硬撼秦军的力量。
5. 秦国的商鞅变法
前359年,商鞅(约前390—前338)在秦孝公支持下开始变法,临行前在国都南门立木悬赏,以"徙木立信"取信于民。变法分两轮:前356年第一轮,编民什伍、连坐告奸,奖励耕织,重农抑商,按军功授爵——斩敌甲士一颗首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前350年第二轮,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和买卖,普遍设立县制(全国设三十一县),统一度量衡,迁都咸阳。变法的本质是把秦国改造成一架精确的战争机器:耕与战是仅有的两条上升通道,宗室无军功不得列入宗籍。前338年秦孝公死,商鞅被旧贵族诬告谋反,遭车裂而死——但"商君虽死,秦法未败”,变法成果全部保留,这是秦国与楚、韩最大的不同。
三、战国七雄的兴衰
1. 从魏齐争霸到秦人东出
战国前期的主角是魏国:李悝变法、吴起练"武卒",魏国西夺秦河西之地,东败齐,南挫楚,前344年魏惠王在逢泽会盟诸侯、率先称王,霸业达到顶点。但魏国四战之地的地缘短板很快暴露:前354年齐军"围魏救赵",次年于桂陵设伏擒庞涓;前341年马陵之战,孙膑减灶诱敌,庞涓自刭,魏太子申被俘,十万魏军覆没——魏国霸权就此终结,天下进入秦、齐东西对峙的时代。
中期的高潮是齐国的大起大落。前286年齐湣王灭宋,国力达于极盛,但也犯了众怒:前284年,燕将乐毅统燕、秦、赵、韩、魏五国联军伐齐,半年内连下七十余城,齐湣王被杀,齐国只剩莒和即墨两座孤城。前279年田单以火牛阵出奇复国,但齐国从此退出争霸行列,龟缩东方四十余年,坐视秦人蚕食诸侯。南方的楚国同样错失良机:前312年楚怀王受张仪"商於六百里"之骗(张仪许诺以六百里地换楚齐断交,交割时称只许六里),怒而攻秦,丹阳之战被斩首八万、丢失汉中;前278年白起拔郢都,楚被迫迁都于陈,元气大伤。
2. 长平之后,再无悬念
战国后期的主线是秦赵对决。前269年阏与之战,赵奢击败秦军,是秦东出以来罕见的败仗;但前260年的长平之战决定了一切——赵括代替坚壁三年的廉颇出击,被白起切断粮道围困四十六天,赵军主力全军覆没,《史记》记载秦军"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国精锐一朝丧尽。前259—前257年的邯郸之战,信陵君窃符救赵、平原君出使楚国,魏楚联军才勉强保住赵国社稷,但山东六国此后再也无力组织像样的反攻。
最后十年是秋风扫落叶:前230年内史腾俘韩王安,韩亡;前228年王翦破邯郸,赵亡(公子嘉奔代,前222年被俘);前225年王贲引黄河水灌大梁,魏亡;前223年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破楚,楚亡;前222年王贲下辽东俘燕王喜,燕亡;前221年王贲自燕国南下,兵不血刃入临淄,齐王建出降,齐亡。从秦王政亲政的前238年算起,统一战争只用了十七年。
四、战国七雄的制度
1. 中央与地方制度
战国政治制度的核心变革,是以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县制春秋时已在楚、秦出现,郡最初设于边地,到战国形成郡辖县的二级架构:郡守、县令全部由国君直接任免,拿俸禄(以"石"计)、不世袭,年终须向中央"上计"——呈报户口、垦田、赋税、治安的账目,接受考核。这套任免、俸禄、考课的官僚体系,彻底取代了世卿世禄的旧贵族政治,是后来秦汉中央集权帝国的直接模板。与郡县并存的还有封君制:国君把某地的租税封给功臣宗室(如商君、武安君、春申君),但封君通常只食租税、不掌民政军权,与西周的封国已不可同日而语。
2. 户籍与征兵
列国普遍建立严密的户籍制度。前375年秦献公"为户籍相伍",把百姓五家编为一伍,登记姓名年龄,男子成年(傅籍)后须服兵役和徭役,国家由此掌握了精确的兵源和税源。战国的战争规模由此指数级膨胀:春秋城濮之战晋军不过七百乘、数万人,而战国后期各国兵力动辄"带甲数十万",长平之战双方投入总兵力接近百万——如此规模的动员,靠的就是户籍、郡县和征兵制的整套国家机器。
3. 常备军与军功爵
在普遍征兵之外,各国还发展出职业化的常备精锐。魏国的"武卒"选拔标准极严:身穿三层铠甲,拉开十二石的强弩,背五十支箭,扛戈带剑,携带三天口粮,半天急行军一百里,中选者免除全家徭役并赐给田宅。齐国的"技击"、秦国的"锐士"齐名当世,《荀子·议兵》的评价是:“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氏之锐士。“差距的根源在军功爵:秦国二十等军功爵把斩首数量直接兑换成爵位、田宅和庶子(仆役),士兵为改变命运而战,战斗力自然碾压靠征发拼凑的六国军队。
五、战国七雄的文化
1. 百家争鸣与稷下学宫
战国是中华文明的思想轴心时代,“百家争鸣"的中心在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学宫由齐桓公田午始设于临淄稷门之下,到齐宣王时鼎盛,各国学者云集,“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给大夫的待遇和宅第,却不承担行政职务,专职议论讲学,盛时学者数百上千人。淳于髡以隐语谏齐王,孟子两次游齐宣讲仁政,邹衍在这里提出"五德终始"说,荀子三度担任学宫祭酒(首席)。一所学宫聚集了战国思想界的半壁江山,这在世界史上也是罕见的奇观。
2. 诸子百家
儒家:孟子(约前372—前289)倡性善、行仁政,留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强音;荀子(约前313—前238)主性恶,礼法并施,他的学生韩非、李斯却成了法家的顶梁柱。道家:庄子(约前369—前286)把老子的自然无为推向精神自由的极致。法家:韩非(约前280—前233)集法、术、势之大成,他的书传到秦国,秦王政读后感叹"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此外还有名家(惠施"合同异”、公孙龙"白马非马”)、阴阳家(邹衍)、纵横家(苏秦、张仪)、兵家(孙膑,《孙膑兵法》1972年才在临沂银雀山汉墓重见天日)等,中国思想的基本谱系在这两百多年间一次成型。
3. 士阶层的崛起
与百家争鸣互为表里的是士阶层的崛起。旧的宗法等级解体后,大量没落贵族子弟和上升的平民以知识技能游说列国,“士无定主"“朝秦暮楚"是常态。战国四公子以养士闻名:齐孟尝君、赵平原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门下食客各数千人,孟尝君甚至有三千食客,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正是这些"小人物"在他被秦国扣留时盗裘贿姬、伪开函谷关门,救了他的命。士人可以凭一张嘴、一把剑、一篇策论改变命运,苏秦"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传说虽有夸张,却是这个时代社会流动性空前的真实写照。
六、战国七雄的军事
1. 军事规模与战争形态
战国战争的规模与残酷程度远超春秋。合纵家苏秦游说时列举各国军力: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楚"带甲百万”,魏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厮徒十万——纵有夸大,长平之战双方近百万的兵力投入是可靠的。战争形态也在升级:车战让位于步兵大兵团作战,骑兵经赵武灵王改革后成为独立兵种,强弩(韩国的强弩"超足而射,百步穿杨")、云梯、铁兵器普及,攻城、水战技术齐备,白起、廉颇、李牧、王翦"战国四大名将"把歼灭战艺术推到极致。
2. 战争背后的经济竞赛
支撑百万大军的,是一场更安静的经济竞赛。铁器与牛耕在战国普及,粮食单产大增;水利工程接连上马:前256年前后,秦蜀郡守李冰父子修都江堰,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前246年,韩国派水工郑国入秦行"疲秦"之计,劝秦国开渠以消耗其国力,秦国将计就计修成郑国渠,溉田四万余顷,关中变为沃野,《史记》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疲秦计变成了强秦策,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弄巧成拙。商业同样繁荣,战国货币形成四大体系:三晋的布币、齐燕的刀币、秦魏的圜钱、楚国的蚁鼻钱和郢爰金版,各国都市如临淄、邯郸、大梁"车毂击,人肩摩",一派繁盛。
3. 决定命运的四场战役
桂陵之战(前353年):齐军围魏救赵,孙膑在桂陵设伏,开创了避实击虚的经典范式。马陵之战(前341年):孙膑以减灶诱敌,庞涓轻骑追击,至马陵道遇伏自刭,魏国霸权落幕。长平之战(前260年):秦国用反间计使赵国以赵括换廉颇,白起诱敌深入、断其粮道,四十六天后赵军崩溃,四十五万人被坑杀,山东六国从此无力单独抗秦。邯郸之战(前259—前257年):秦军围攻赵都邯郸,信陵君窃魏王虎符夺晋鄙军驰援,楚春申君亦派兵来救,秦军大败——但这场胜利只是六国的回光返照,统一的结局已经无法更改。
七、战国七雄的历史教训
1. 变法是必要的,且必须彻底而持久
七雄的命运几乎是一份变法成效的对照实验报告:魏变法最早,称霸最早,但惠王以后旧贵族复辟,人才外流(商鞅、张仪、范雎、孙膑、尉缭全是从魏国流失的);楚吴起变法人亡政息,贵族政治回潮,楚终以大国而亡;韩申不害徒有术治而无制度,十五年盛况随君主而死;唯秦商鞅变法虽车裂其人而"秦法未败",制度自我运转了一百三十余年。结论很残酷:变法的深度决定国运的长度,而变法能否存续,取决于它是否被铸成不依赖任何个人的制度。
2. 人才是关键,而用人的雅量是关键的关键
秦国崛起的人才名单几乎全是"外国人":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吕不韦是卫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孝公发求贤令许以"与之分土",历代秦王对客卿始终敞开大门。反观六国:吴起在楚被杀,乐毅在燕被疑而出走,廉颇、李牧在赵一个被废一个被杀,韩非入秦反被同窗李斯谗害致死。人才的流向就是国运的流向——列国不是没有人,而是留不住人、容不下人。
3. 合纵为何失败:联盟的天然缺陷
六国合纵攻秦前后五次(前318年、前287年等),无一成功。前318年公孙衍发动五国伐秦,联军至函谷关即溃,次年修鱼之战被斩首八万。合纵失败的根源在于六国利益从来不一:韩魏首当其冲、求战最切,齐楚地远、常怀观望,彼此之间还有旧怨新仇;而秦以连横分化,许以眼前小利便能拆散联盟——张仪一张嘴就瓦解了齐楚同盟,楚怀王因贪六百里地而亡国失土。联盟若没有共同利益的刚性绑定和统一指挥,规模再大也只是乌合之众。
4. 秦统一的必然性
秦的统一不是偶然,而是四重优势的叠加:地缘,关中四塞之国,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经济,前316年司马错灭蜀得巴蜀,都江堰与郑国渠造就成都、关中两大粮仓,以一国之力养百万之师;制度,变法最彻底,郡县、户籍、军功爵组成的战争机器效率最高;策略,前266年范雎定"远交近攻",交好齐燕、蚕食韩魏,先易后难、步步为营。当这四个条件同时集于一国,六国的灭亡就只是时间问题——秦并天下,是战国两百五十年制度竞赛的终点。
八、结语
战国七雄的兴衰,是中国历史上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制度竞赛。两百五十年间,变法与反变法、合纵与连横、耕与战、集权与分封,每一种政治方案都拿到了试验场上真刀真枪地检验过,而历史给出的判卷标准是唯一的:谁的制度能更充分地动员人力物力,谁就活下去。这场竞赛的遗产远不止一个统一的秦帝国——郡县制、官僚制、成文法、户籍制、常备军,构成了此后两千年帝制中国的制度底座;而百家争鸣锻造的儒道法墨诸家思想,至今仍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底层代码。乱世出制度,乱世出思想,战国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