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共和国走向帝国 · 平民篇

一、平民的起源与身份

1. 什么是平民

平民的定义。罗马共和国的平民（Plebeians，源自拉丁语plebs，意为"群众"）是指不属于贵族阶层的所有自由公民。平民的来源非常复杂，包括：被征服地区的原住民、外来的移民、被释放的奴隶的后代，以及一些没落的贵族家族。平民不是奴隶——他们拥有自由身份和公民权（虽然最初是不完整的公民权），可以在公民大会上投票，但不能担任高级官职。

平民与贵族的区别。平民与贵族的区别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 政治权利：贵族垄断了所有高级官职和宗教职位，平民最初只能担任保民官等低级官职。
• 经济资源：贵族占有大量土地和奴隶，平民主要是小农、工匠和商人。
• 社会地位：贵族可以展示"祖先面具"，平民没有显赫的祖先。
• 婚姻限制：共和国初期，贵族与平民禁止通婚（公元前445年的《卡努勒亚法》废除了这一限制）。

2. 平民的社会构成

小农。小农是平民的主体，他们拥有小块土地（通常只有几尤格），靠种地为生。小农的生活非常艰苦——他们需要自备武器装备服兵役，同时还要耕种土地养活家人。如果遇到天灾或战争，小农很容易破产，失去土地后沦为无产者。

工匠与商人。城市中的平民主要从事手工业和商业。铁匠、木匠、陶匠、织工等工匠在城市中开设作坊，生产各种日用品。商人则从事贸易，将罗马的商品运往地中海各地。工匠和商人的经济地位通常比小农好，但他们的政治地位仍然很低。

无产者。失去土地的小农涌入城市，成为无产者（proletarii，源自拉丁语proles，意为"后代"——因为他们对国家的唯一贡献就是生育后代）。无产者靠打零工、领救济粮为生，住在城市的贫民区（insulae，一种多层公寓楼，经常发生火灾和倒塌）。无产者是罗马社会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他们没有财产，没有前途，很容易被野心家利用。

被释放的奴隶。被释放的奴隶（liberti）也是平民的一部分。他们获得了自由身份，但仍然受到一些限制——比如不能担任官职。被释放的奴隶通常从事商业或手工业，一些人甚至成为了富商。他们的子女可以成为完整的公民。

3. 平民的困境

债务危机。共和国早期，平民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债务。小农在服兵役期间无法耕种土地，往往需要借债维持生计。如果还不起债，他们就会沦为债务奴隶——被债主卖到台伯河对岸为奴。十二铜表法规定，如果债务人不能在30天内偿还债务，债权人可以将他卖为奴隶，甚至将他处死。

土地兼并。随着罗马的扩张，大量公有地被贵族占有，小农的土地越来越少。同时，战争中的廉价奴隶劳动力使得小农无法与大庄园竞争。越来越多的小农破产，失去土地后涌入城市成为无产者。

军事负担。罗马的军队由公民组成，士兵需要自备武器装备。这意味着穷人（他们买不起好的武器装备）只能担任轻装步兵（velites），而富人则担任重装步兵（triarii）或骑兵。战争的负担主要由平民承担，但战争的收益（土地和战利品）主要被贵族获得。

二、平民的斗争：从边缘到中心

1. 第一次分离运动（公元前494年）

背景。公元前494年，罗马与邻近的沃尔斯基人（Volsci）和埃魁人（Aequi）同时开战。元老院要求平民参战，但平民拒绝了——他们说：如果我们为国家流血，为什么不能享有同等的权利？更直接的原因是：许多平民因为债务问题无法参军，他们需要先解决债务问题。

分离运动。平民采取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他们离开罗马，撤退到阿尼奥河对岸的圣山（Mons Sacer），威胁要建立一个自己的城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第一次分离运动"（First Secession of the Plebs）。

妥协的结果。元老院意识到，没有平民的参与，罗马无法进行战争。经过谈判，双方达成了妥协：

• 保民官制度：平民获得了选举保民官（Tribuni Plebis）的权利。保民官有权否决任何损害平民利益的法律或行政命令。保民官的人身不可侵犯——任何伤害保民官的人都将被诅咒，其财产将被没收。
• 平民大会：平民可以召开自己的大会（Concilium Plebis），讨论和决定平民事务。
• 债务减免：部分债务被减免，债务奴隶被释放。

第一次分离运动的意义。这是罗马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平民运动，它确立了保民官制度，为平民争取到了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保民官虽然不能主动提出法律，但他可以否决任何不利于平民的法律——这个"否决权"（veto，拉丁语"我禁止"）成为了平民对抗贵族的利器。

2. 十二铜表法（公元前451-450年）

背景。共和国初期，罗马的法律是不成文的，由贵族口头解释。平民根本不知道法律的内容，贵族可以随意解释法律来压迫平民。平民要求制定成文法，让所有人都知道法律的内容。

十人委员会。公元前451年，罗马成立了"十人委员会"（Decemviri）来制定法律。委员会由十名贵族组成，由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Appius Claudius）领导。十人委员会暂停了所有其他官职的设置，拥有了相当于独裁的权力。

十二铜表法的内容。十人委员会制定了十二块铜表，刻在铜板上，竖立在广场上。十二铜表法涵盖了民事和刑事法律的各个方面：

• 第一至第三表：诉讼程序、证据、债务执行
• 第四至第五表：家庭关系、监护和继承
• 第六至第七表：所有权、土地权利
• 第八至第九表：侵权行为、公法原则
• 第十至第十二表：宗教法、补充规定

十二铜表法的局限。十二铜表法虽然确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但它仍然保留了贵族的许多特权。比如，它规定债务人在30天内不能偿还债务，可以被卖为奴隶；它禁止贵族与平民通婚（这条后来被废除）。十二铜表法的进步意义在于：它使法律公开化、明确化，限制了贵族随意解释法律的权力。

3. 卡努勒亚法（公元前445年）

背景。十二铜表法禁止贵族与平民通婚，这个规定不仅是一种社会歧视，也限制了平民通过婚姻获得政治资源的可能性。平民要求废除这一禁令。

斗争过程。保民官卡努勒亚（Gaius Canuleius）提出法案，允许贵族与平民通婚。元老院的贵族们激烈反对——他们担心如果允许通婚，贵族的血统会被"污染"，而且平民可以通过婚姻获得贵族的政治资源。

妥协的结果。公元前445年，《卡努勒亚法》（Lex Canuleia）获得通过，正式允许贵族与平民通婚。这是平民斗争的一个重要胜利——它打破了贵族与平民之间最顽固的壁垒之一。

4. 李锡尼-塞克斯提乌斯法（公元前367年）

背景。公元前4世纪，罗马的土地问题越来越严重。贵族大量占有公有地，平民的土地越来越少。同时，平民仍然不能担任执政官——这是贵族最后的堡垒。

李锡尼和塞克斯提乌斯的改革。公元前367年，保民官李锡尼（Gaius Licinius Stolo）和塞克斯提乌斯（Lucius Sextius Lateranus）提出了一揽子改革法案：

• 土地限制：任何人占有公有地不得超过500尤格（约125公顷）。
• 债务减免：已经支付的利息从本金中扣除，剩余的本金分三年偿还。
• 执政官向平民开放：两名执政官中至少有一名必须是平民。

斗争的激烈程度。这些法案遭到了贵族的强烈反对。李锡尼和塞克斯提乌斯连续五年担任保民官，每年提出同样的法案，每年都被否决。他们甚至采取了极端手段——阻止所有官职的选举，让政府陷入瘫痪。

最终的胜利。公元前367年，法案终于获得通过。公元前366年，塞克斯提乌斯成为了第一个平民出身的执政官。这是平民斗争的一个里程碑——它打破了贵族对最高官职的垄断。

5. 霍尔腾西乌斯法（公元前287年）

背景。虽然平民已经可以担任执政官，但平民大会（Concilium Plebis）通过的法律仍然需要元老院的批准才能生效。这意味着贵族可以通过拒绝批准来否决平民的立法。

第三次分离运动。公元前287年，平民再次撤退到圣山（或雅尼库鲁姆山），进行了第三次分离运动。这次运动的背景是债务危机——大量平民因为债务问题而陷入困境。

霍尔腾西乌斯法。独裁官昆图斯·霍尔腾西乌斯（Quintus Hortensius）被任命来解决危机。他颁布了《霍尔腾西乌斯法》（Lex Hortensia），规定平民大会通过的法律具有与元老院批准的法律同等的效力，不再需要元老院的批准。

霍尔腾西乌斯法的意义。这是平民斗争的最终胜利——它确立了"平民的法律就是国家的法律"的原则。从法律上讲，平民与贵族已经享有同等的政治权利。但实际的政治权力仍然掌握在贵族手中——因为平民缺乏担任高级官职所需的财富、人脉和教育。

三、平民的政治参与

1. 保民官制度

保民官的权力。保民官是平民的政治代言人，拥有以下权力：

• 否决权（intercessio）：保民官可以否决任何损害平民利益的法律或行政命令。这个否决权不仅适用于平民大会，也适用于元老院和执政官。
• 人身不可侵犯：保民官的人身不可侵犯，任何伤害保民官的人都将被诅咒。
• 召集平民大会：保民官可以召集平民大会，讨论和决定平民事务。
• 起诉权：保民官可以起诉损害平民利益的官员。

保民官的局限。保民官制度也有其局限：只能防御不能进攻（只能否决，不能主动立法），任期短暂（只有一年），人数众多（从最初的2人增加到后来的10人），容易被贵族收买。

著名的保民官。罗马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古（前133年，因土地改革被贵族杀害）、盖乌斯·格拉古（前123-前121年，推行全面改革后被迫自杀）、卢修斯·萨图尔尼努斯（前100年，与马略结盟推行土地改革后被镇压）。

2. 平民大会

平民大会的形式。平民大会（Concilium Plebis）是平民的政治组织，只有平民可以参加。平民大会以部落为单位投票——罗马被分为35个部落，每个部落有一票。这种投票方式使得农村部落（通常由富裕农民主导）比城市部落（由无产者主导）更有影响力。

平民大会的权力。平民大会最初只能讨论平民事务，但随着《霍尔腾西乌斯法》的颁布，平民大会通过的法律具有了国家法律的效力。平民大会可以：通过法律（plebiscita）、选举保民官、宣布战争和和平、审判涉及平民的案件。

3. 平民的官职之路

从保民官到执政官。随着平民斗争的胜利，平民逐渐获得了担任各种官职的权利：公元前367年可以担任执政官，公元前356年可以担任独裁官，公元前351年可以担任监察官，公元前337年可以担任裁判官，公元前300年可以担任宗教职位。

“新人"的崛起。一些没有显赫家族背景的平民通过个人才能崛起为政治精英，他们被称为"新人”（novus homo）。最著名的"新人"包括：马库斯·加图（前234-前149年，第一个没有显赫家族背景而成为执政官的人）和盖乌斯·马略（前157-前86年，出身于意大利的阿尔皮诺，七次当选执政官）。

四、平民的经济生活

1. 小农经济

小农的日常生活。罗马小农的生活与中世纪的农民非常相似。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植小麦、大麦、豆类等粮食作物，以及葡萄、橄榄等经济作物。小农的家庭通常包括父母、子女和几个奴隶。小农的住所是简陋的农舍（villa rustica），由土坯或石头建成，屋顶覆盖茅草。

小农的军事义务。小农是罗马军队的主要兵源。他们需要自备武器装备——重装步兵需要盾牌、长矛、短剑和盔甲，轻装步兵需要投石器或标枪。小农在服兵役期间无法耕种土地，这往往导致他们的土地荒废，甚至被贵族兼并。

小农的破产。共和国中期，随着罗马的扩张，大量廉价奴隶涌入意大利，大庄园经济兴起。小农无法与使用奴隶劳动的大庄园竞争，纷纷破产。破产的小农失去了土地，涌入城市成为无产者。这个过程在公元前2世纪达到了高潮——据估计，到公元前130年，意大利的自由农民数量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

2. 城市平民的生活

住房。城市平民住在一种叫做"因苏拉"（insulae）的多层公寓楼中。因苏拉通常有4-6层高，每层有若干小房间。底层通常开设商店，上层是住宅。因苏拉的建筑质量很差——用木头和泥土建成，经常发生火灾和倒塌。据估计，罗马城有超过4万座因苏拉，容纳了数十万居民。

工作。城市平民的工作非常多样化。一些人在作坊中担任工匠——铁匠、木匠、陶匠、织工等。一些人在市场中担任小商贩，出售各种日用品。一些人在港口担任搬运工或水手。还有一些人在富人家庭中担任佣人或门客（clientes，依附于贵族的平民，为贵族提供政治支持，换取贵族的经济援助）。

粮食供应。城市平民的粮食供应是一个大问题。罗马城的人口超过100万，但意大利的粮食产量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为了解决粮食问题，罗马从西西里、北非和埃及进口大量粮食。国家以低价甚至免费向平民发放粮食——这个制度始于盖乌斯·格拉古的粮食法（前123年），后来被不断扩大。

3. 平民的娱乐生活

公共娱乐。罗马的公共娱乐活动非常丰富，包括：角斗士比赛（munera gladiatoria）、战车比赛（ludi circenses，在马戏场举行，观众可达25万人）、戏剧表演（ludi scaenici）、公共浴场（thermae，不仅是洗澡的地方，也是社交和休闲的场所）。

“面包与马戏”。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Juvenal）曾经讽刺道：“平民只关心两件事——面包和马戏”（panem et circenses）。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反映了平民的政治冷漠——他们不再关心政治，只关心粮食供应和公共娱乐。这种政治冷漠最终为帝国的建立铺平了道路。

五、平民与帝国的兴起

1. 平民的政治冷漠

从参与者到旁观者。共和国晚期，平民逐渐从政治的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他们不再关心谁是执政官、谁是元老，只关心粮食供应和公共娱乐。这种政治冷漠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制度的失效（平民大会和保民官制度已经沦为贵族政治斗争的工具）、经济的依赖（平民越来越依赖国家的粮食供应和公共娱乐）、野心家的利用（政治野心家通过提供粮食和娱乐来收买平民的支持）。

2. 平民与军事独裁

马略的军事改革。公元前107年，马略进行了军事改革，允许无产者参军。在此之前，只有拥有土地的公民才能参军。马略的改革使得无产者可以通过参军获得土地和财富，他们对将领（而非国家）更加忠诚。这导致了军队的私人化——将领们依靠军队的支持来争夺权力，平民的政治权利被架空。

恺撒与平民。恺撒是第一个真正理解平民力量的政治家。他通过提供粮食、举办娱乐活动、分配土地等方式赢得了平民的支持。恺撒被刺杀后，平民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愤怒的平民甚至烧毁了元老院的议事厅。

屋大维与平民。屋大维继承了恺撒的策略，通过提供粮食和娱乐来维持平民的支持。他建立了"粮食发放"（frumentationes）制度，定期向平民免费发放粮食。他还建造了大量的公共建筑和娱乐设施，以展示自己的慷慨。

3. 帝国时期平民的角色

政治权力的丧失。帝国时期，平民彻底丧失了政治权力。公民大会名存实亡，保民官制度被皇帝吸收——皇帝本人就是保民官，拥有保民官的一切权力。平民只能被动地接受皇帝的统治，没有任何参与政治的渠道。

经济的依赖。帝国时期，平民完全依赖国家的粮食供应和公共娱乐。国家从埃及和北非进口大量粮食，免费或低价发放给平民。皇帝还举办大量的角斗士比赛和战车比赛，以维持平民的支持。

社会的分化。帝国时期，平民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化。一些平民通过商业和手工业积累了财富，成为了新的中产阶级。另一些平民则沦为赤贫，靠领救济粮为生。这种分化使得平民不再是一个统一的社会阶层，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政治力量。

六、平民的历史评价

1. 平民斗争的成就

政治权利的获得。经过两个世纪的斗争，平民从一个被排斥的阶层成为了拥有完整政治权利的公民。他们可以担任所有官职，可以参与立法，可以选举自己的代表。

法律体系的完善。平民的斗争推动了罗马法律体系的完善。十二铜表法、卡努勒亚法、李锡尼-塞克斯提乌斯法、霍尔腾西乌斯法等法律的制定，使罗马从一个贵族寡头制国家变成了一个法治国家。

社会流动的开放。平民的斗争打破了贵族对政治权力的垄断，使得社会流动成为可能。一些平民通过个人才能崛起为政治精英，如加图、马略等。

2. 平民斗争的局限

未能解决土地问题。虽然平民通过斗争获得了一些土地改革，但土地兼并的问题从未真正解决。大庄园经济的兴起使得小农不断破产，无产者不断增加。

未能建立民主制度。罗马的平民斗争虽然扩大了政治参与，但未能建立真正的民主制度。政治权力始终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

导致了军事独裁。平民的政治冷漠和经济依赖为军事独裁的建立创造了条件。当平民不再关心政治，只关心粮食和娱乐时，野心家就可以轻易地夺取权力。

3. 平民的遗产

对西方民主的影响。罗马平民的斗争为西方民主制度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保民官的否决权、平民大会的立法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等，都对后世的政治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对社会运动的影响。罗马平民的斗争方式——分离运动、罢工、请愿等——被后世的社会运动所借鉴。中世纪的农民起义、近代的工人运动、现代的民权运动，都可以追溯到罗马平民的斗争传统。

罗马平民的故事，是一个从边缘到中心、又从中心回到边缘的故事。他们通过两个世纪的斗争获得了政治权利，但最终又因为政治冷漠而丧失了这些权利。这个故事对今天的社会仍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