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三百年 · 仁宣之治篇
一、明仁宗朱高炽
1. 二十年太子的最后冲刺
朱高炽（1378—1425年）是朱棣的嫡长子，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册为燕世子，永乐二年（1404年）立为皇太子。他体态肥胖、足有残疾，不善骑射，与尚武的父亲格格不入。靖难之役中，他以万余人坚守北平，顶住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围攻，保住了朱棣的根本之地；但登基后的朱棣偏爱骁勇的次子朱高煦，屡次流露易储之意。靠解缙一句"好圣孙"（指朱瞻基）和东宫僚属的苦撑，朱高炽才保住了储位。永乐一朝，朱棣五征漠北、营建迁都，朱高炽前后六次监国，累计十余年，朝廷日常政务实际由他维持运转。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七月，朱棣死于北征归途的榆木川，随征的杨荣、金幼孜密不发丧，疾驰回京报信，朱高炽得以平稳继位，改明年为洪熙元年。
2. 十个月的全面转向
朱高炽在位仅十个月（1424年八月至1425年五月），却几乎叫停了永乐朝所有的激进政策。即位当月，他便下诏罢西洋宝船、停止云南交趾采办、停罢各处买马买物，把庞大的远洋船队与采买体系一并封存。他诏赦建文旧臣家属——凡因"建文奸党"案被没入教坊司、浣衣局及功臣家为奴者，一律放还为民、发还田产。他任用夏原吉减免欠赋、赈济灾荒，又决意还都南京以省漕运之费，洪熙元年（1425年）四月已着手修葺南京宫殿，未及成行而崩，年四十八。
3. 庙号为何是"仁"
朱高炽遗诏丧祭从简。庙号"仁宗"得之不易：在位十个月，朝廷主轴从开拓转为休息、从聚财转为散财，为宣德朝定下了休养生息的基调。史家公认"仁宣之治"的根基，实为洪熙所立。
二、明宣宗朱瞻基
1. 从皇太孙到皇帝
朱瞻基（1399—1435年）是朱高炽嫡长子，永乐九年（1411年）十三岁时被祖父朱棣册为皇太孙——明朝历史上唯一在太子健在时册立太孙的一例。他自幼随朱棣北征狩猎，文武兼习，深得祖父欢心，这也是朱高炽得以保住储位的重要原因。洪熙元年（1425年）五月朱高炽猝崩时，朱瞻基正在南京居守，闻讯疾驰北还；汉王朱高煦密谋在半途设伏截杀，因行动仓促未能得逞。六月，朱瞻基即位，改明年为宣德元年。
2. 亲征乐安：了结靖难的尾巴
宣德元年（1426年）八月，朱高煦仿效其父的靖难故事，在乐安州（今山东惠民）起兵，指夏原吉等人为奸臣，要求"清君侧"。朱瞻基采纳杨荣之议，拒绝遣将而决意亲征，大军旬日即抵乐安城下。城中叛军听说天子亲至，军心瓦解，朱高煦连夜出城投降，从起兵到败亡不足一月。朱瞻基废朱高煦为庶人，囚于西安门内逍遥城；后来朱高煦趁皇帝探视时伸脚将其绊倒，被罩在三百斤铜缸之下炙死，其子一并被杀。建文削藩以来悬置二十余年的藩王问题，至此以雷霆手段了结。
3. 宣德十年
朱瞻基在位十年（1426—1435年），事事与民休息，又留心吏治，亲自点选知府，地方治理为明代中叶最清明的一段。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朱瞻基病逝，年三十八岁，九岁的朱祁镇继位——明朝即将进入多事之秋。
三、仁宣之治的政治
1. 三杨辅政与内阁票拟
仁宣两朝的政治中枢是内阁，内阁的核心是"三杨"：杨士奇（1366—1444年）、杨荣（1371—1440年）、杨溥（1372—1446年）。三人皆建文二年（1400年）进士出身，历事永乐、洪熙、宣德三朝，同居内阁数十年。杨士奇长于民政与识人，杨荣谋断敏捷、熟悉边防（曾随朱棣北征），杨溥端谨守正，时人以郡望称之为"西杨"“东杨"“南杨”。
皇帝遇事先付内阁拟出处理意见，再裁定执行——这套流程在宣德朝固定下来，即"票拟”：阁臣以墨笔小票书写拟批意见，贴于奏疏上进呈御览，皇帝以朱笔批出，即"批红"。票拟批红的制度化，使内阁从皇帝的秘书班子变成事实上的行政中枢，也埋下了日后司礼监代笔批红、宦官干政的伏笔。
2. 用人与吏治
朱瞻基用人有两个特点：重内阁而轻宵小，重地方而亲点守令。宣德五年（1430年），他亲自选定况钟等九人出任苏州等九府知府，赐敕书给足事权，府中政务可径自奏达。况钟在苏州任上十三年，与巡抚周忱合力整顿赋税徭役，苏州大治。对贪墨官员，宣德朝处分颇严，因赃罪罢免、戍边者屡见于实录，官场风气较永乐末年为之一清。
3. 慎刑与宽松
洪熙、宣德两朝一改洪武、永乐的峻急。朱高炽即位即诏令法司不得深文周纳、株连无辜；朱瞻基屡敕三法司"务存宽厚"，重大死刑案件多经复核奏请，复审程序在这一时期趋于规范。政治氛围由峻转宽，是"治"得以成立的前提。
四、仁宣之治的经济
1. 从聚敛到休息
永乐一朝，营建北京、七下西洋、五征漠北、用兵安南并举，财政透支，民力疲敝。洪熙、宣德的转向首先是一个"停"字：罢宝船、停采办、减织造、省不急之务。仅罢下西洋一项——每次出动宝船数十艘、官兵船工二万七千余人——省下的开销即以百万计。
2. 减赋与江南清理
江南官田重赋是明初积弊：苏州一府官田科则最重至每亩七斗三升，一府岁额二百七十余万石，为全国最重，民户不堪而逋逃。宣德五年（1430年）周忱出任江南巡抚，与苏州知府况钟推行"平米法"，奏减官田重赋、均摊耗米、清理包揽（具体减免见后文）。账面岁入略减，实际征收率上升，仓库反而渐充。
3. 户口与垦田
据官册，宣德间天下户数约九百七十余万、口五千余万（明初黄册户口长期徘徊于这一量级，隐漏颇多）；在册垦田约四百余万顷，较洪武十四年（1381年）的三百六十六万顷有所回升。数字未必精确，但方向明确：战争与重役停止后，逃亡者复业，耕地回升，社会元气慢慢养了回来。
五、仁宣之治的文化
1. 台阁体
洪熙、宣德间文坛主流是"台阁体"，领袖即三杨，以杨士奇为代表。其诗文多应制、颂圣与酬唱之作，风格雍容平易，被视为盛世气象的文学投影；后世则讥其肤廓空泛。一种文体随一个时代而起落，台阁体与仁宣之治正是相互注解。
2. 宣德官窑与宣德炉
宣德三年（1428年），朱瞻基命工部以暹罗国进贡的风磨铜铸造鼎彝数千件，供郊坛、宗庙、内府陈设，世称"宣德炉"，其合金配比与皮色令后世仿铸不绝。宣德官窑青花发色浓艳、祭红釉莹润，被公认为明代瓷艺的高峰之一。宫廷画院在此期亦盛，戴进、谢环等供奉内廷，朱瞻基本人也能画能书（详见后文）。
3. 文教
朝廷对国子监与府州县学多有修举，科举照常举行，每科取士约百人，官僚补给渠道通畅。经过洪武的屠戮与永乐的酷烈之后，士大夫终于在这十一年间获得了一段安心做官、安心作文的窗口期。
六、仁宣之治的历史评价
1. 盛世的成色
洪熙、宣德十一年间，无大征伐、无大兴作、无大狱，行政高效，社会矛盾缓和，是明朝三百年中最接近"治世"标本的一段。它的底色是收缩：把永乐朝透支的财政与民力回补回来。
2. 收缩的代价
收缩同样付出了代价：放弃交趾使明朝永久退出中南半岛腹地；停罢宝船后，私人海上贸易反而在违禁中滋长；宣德元年（1426年）设内书堂教宦官读书识字，为日后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握批红埋下了伏笔；卫所军户的逃亡此时也已见端倪。十四年后的土木堡之变，部分种子正播于这段太平年月。
七、结语
仁宣之治不是英雄史诗，而是一套"少折腾"的治理：皇帝不兴大狱、不动大役，内阁老成谋国，地方有周忱、况钟这样的能臣兜底。它证明了明朝这架制度机器在常规状态下可以运转得相当平顺——前提是最高权力愿意克制。宣德之后，克制不再，明朝很快要为正统年间的那场豪赌付出惨重代价。
八、朱瞻基：书画皇帝与促织天子
1. 文武双全的少年天子
朱瞻基自幼聪慧过人，深得祖父朱棣的喜爱。朱棣还在当燕王时，就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朱元璋赐给他一块大圭（玉制礼器），上面写着"传之子孙，永世其昌"。不久，朱瞻基出生。朱棣认为这个孙子是上天所赐，因此对他格外宠爱，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永乐九年（1411年），朱棣册立朱瞻基为皇太孙，这在明朝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文武兼修。朱瞻基从小接受严格的文武教育。他跟随大学士胡广学习经史，又随朱棣多次北征蒙古，亲历战场。他曾亲手射杀三名蒙古骑兵，朱棣大喜，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2. 书画皇帝
朱瞻基是中国历史上艺术造诣最高的皇帝之一。他擅长绘画，尤精花鸟、走兽。他的《戏猿图》《花下狸奴图》等作品，笔法细腻传神，至今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他还擅长书法，字体圆润遒劲，自成一体。
宣德炉。朱瞻基还下令铸造了一批精美的铜炉——这就是后世闻名的"宣德炉"。宣德炉用料讲究，工艺精湛，色泽温润，被誉为"明代第一炉"。至今，宣德炉仍是收藏界的顶级珍品，真品价格动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元。
3. 促织天子的趣闻
朱瞻基还有一个不太光彩的爱好——斗蟋蟀（促织）。他对蟋蟀的痴迷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曾密令苏州知府况钟每年进贡一千只上好的蟋蟀。苏州一带的百姓为了捕捉蟋蟀，甚至荒废了农事。
“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这是当时苏州民间流传的一句谚语。蒲松龄后来在《聊斋志异·促织》一文中，就以宣德年间征缴蟋蟀为背景，写了一个因蟋蟀而家破人亡的悲剧故事。虽然是小说，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朱瞻基这一爱好给民间带来的痛苦。
九、仁宣之治的经济政策与赋税减免
1. 具体的减免数字
仁宣之治时期，朝廷多次大规模减免赋税。据《明仁宗实录》和《明宣宗实录》记载：
洪熙元年（1425年）。朱高炽即位后，立即下令免除全国各地拖欠的赋税，总额高达数百万石粮食。他还下令免除受灾地区当年的田赋，涉及山东、河南、北直隶等省。
宣德元年（1426年）。朱瞻基下令免除湖广地区拖欠的赋税十五万石。
宣德五年（1430年）。在周忱、况钟奏请下，朝廷核减苏州府官田科则，减秋粮七十二万余石。苏州官田最重至每亩七斗三升，一府岁额二百七十余万石，为全国赋税最重的地区。这次核减的不是逋欠，而是科则本身，从制度上为苏州百姓松了绑。
宣德七年（1432年）。朱瞻基下令免除全国各地受灾地区的赋税，涉及江西、浙江、南直隶等省，总额约二百万石。
2. 减免的效果
这些减免政策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农业的恢复和发展。据《明史·食货志》记载，宣德年间全国的耕地面积从洪武年间的约三亿六千万亩增加到约四亿一千万亩。粮食产量也有了显著的增加，国库储备充盈。
十、放弃交趾：对外政策的重大收缩
1. 交趾的背景
交趾（今越南北部）自秦汉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永乐五年（1407年），朱棣派张辅率军平定了安南（越南），将安南改为交趾布政使司，纳入明朝版图。此后，明朝在交趾设立了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派驻官员和军队进行管理。
2. 交趾的叛乱
然而，交趾的统治并不顺利。交趾人民对明朝的统治非常不满，不断发动叛乱。其中最著名的是黎利的叛乱。黎利是一个地方豪强，他利用交趾人民对明朝统治的不满，发动了大规模的武装起义。从宣德元年（1426年）开始，明军在交趾的战事节节失利，损失惨重。
3. 放弃交趾的决策
宣德二年（1427年），朱瞻基召集大臣商议交趾的局势。杨士奇、杨荣等大臣都认为，交趾路途遥远，统治成本过高，不如放弃。朱瞻基最终决定放弃交趾，撤回明朝的官员和军队。
放弃的代价。明朝放弃了交趾，意味着永乐年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征讨安南的成果付诸东流。撤军时，明军在鸡陵关遭到黎利的伏击，损失了数万人。这是仁宣之治中最受后人诟病的决策之一。
放弃的原因。但客观来看，朱瞻基放弃交趾也有其合理性。交趾距离北京数千里，补给线过长，统治成本极高。每年用于交趾的军费开支高达白银数十万两，而交趾的赋税收入远不足以弥补。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交趾可以节省大量的财政开支，将资源集中用于国内建设。
十一、仁宣之治的历史评价
1. “功不下于文景”
后世史家常将仁宣之治与汉朝的"文景之治"相提并论。两者都经历了长期的战争（汉初的楚汉之争和明初的靖难之役），都实行了与民休息的政策，都取得了显著的治理成效。《明史》评价仁宣之治：“吏称其职，政得其民，纲纪修明，仓庾充羡。”
2. 仁宣之治的局限
然而，仁宣之治也有其局限性。首先是宦官势力的膨胀。朱瞻基设立了"内书堂"，教宦官读书识字，为后来的宦官专权埋下了伏笔。其次是对外政策的收缩。放弃交趾、停止下西洋等决策，虽然节省了财政开支，但也削弱了明朝的国际影响力。第三是军事力量的削弱。仁宣时期承平日久，军队的战斗力逐渐下降，为后来土木堡之变的惨败埋下了隐患。
3. 盛世的尾声
宣德十年（1435年），朱瞻基驾崩，年仅三十八岁。他的儿子朱祁镇继位，即明英宗。此后，明朝的政治逐渐腐败，宦官专权日益严重。正统十四年（1449年），朱祁镇在土木堡被蒙古瓦剌部俘虏，明朝几乎亡国。仁宣之治的辉煌，至此彻底终结。后人感叹：“仁宣之后，再无仁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