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五百年 · 外族篇
一、春秋战国时期的外族
1. “华夷之辨”
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各国自称"诸夏"或"中国",把周边族群泛称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需要注意的是,这套称呼划分的不只是地理,更是文化身份。前704年,楚武王熊通干脆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以蛮夷自居,反而成了向周王室叫板的资本。
华夷之辨的标准是礼义而非血统。《左传》定公十年记载孔子的话:“裔不谋夏,夷不乱华。“而《春秋公羊传》的原则更明确:诸侯用夷礼就视之为夷,行华夏之礼就视之为中国。楚国从"蛮夷"起步,到战国时已是无可争议的诸夏一员;秦国长期被中原看作"杂戎翟之俗"的半蛮夷之国,最终却以诸夏的身份统一天下。这道边界的流动性,正是理解这五百年的关键。
2. 外族的分布
与后世"边疆民族"的印象不同,春秋时期的戎狄其实深入中原腹地:伊洛之戎、陆浑之戎就住在周天子的王畿附近,前649年扬、拒、泉、皋、伊洛之戎联军一度攻入洛邑王城,烧毁东门;赤狄占据太行山区,白狄活动于陕北、冀西,山戎威胁燕国,淮夷、徐夷据有淮河流域,莱夷占据胶东半岛。
这意味着春秋早期的历史,相当一部分是华夏诸侯与戎狄在中原内部交错杂居、彼此征伐通婚的历史。到战国中期,这些内迁族群基本被诸夏兼并消化,族群边界才退缩到今天的农耕—游牧分界线上。
二、北方的游牧民族
1. 匈奴
匈奴兴起于阴山南北的草原,战国中后期开始频繁出现在华夏史籍中,与赵、燕、秦三国接壤。当时的匈奴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帝国——其统一的标志性人物头曼单于在位已是战国末年,他的儿子冒顿直到前209年才杀父自立、建立草原帝国。
战国与匈奴打交道最成功的是赵国名将李牧。他长期驻守代郡、雁门,先是坚壁清野数年不出,让匈奴以为胆怯;待兵力集结完毕,精选战车一千三百乘、骑兵一万三千匹、敢死之士五万人、善射者十万人,一战大破匈奴,“杀匈奴十余万骑”,又顺手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史记》说此后十几年,“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这是华夏军队对草原骑兵的第一场大规模歼灭战。
2. 东胡
东胡因居匈奴(胡)以东得名,活动于今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燕昭王时(前311—前279年在位),燕将秦开曾在东胡为质,摸清虚实后归国统兵,一战击破东胡,迫使东胡退却一千余里。燕国随即修筑长城,从造阳(今河北怀来)到襄平(今辽宁辽阳),并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辽东半岛就此纳入中原政权的版图。
3. 月氏
月氏活动于河西走廊"敦煌、祁连间”,以畜牧和转手贸易为生。战国末至秦汉之际,月氏是草原西端的强国,“控弦者可一二十万”,一度强到让匈奴把太子冒顿送去当人质。匈奴崛起后两度击破月氏,月氏主体西迁(大月氏),留下的部分南入祁连山(小月氏)——不过那已是汉代的故事了。
三、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
1. 背景
赵国地处四战之地:北有林胡、楼烦,东北有东胡,腹心还嵌着一个白狄建立的中山国,西面是强秦。赵武灵王(前325—前299年在位,后传位自称"主父")认定,宽袍大袖的中原军制打不过来去如风的骑兵,前307年断然下令:全国改穿胡服,建立骑兵。
阻力来自整个贵族阶层。他的叔父公子成称病不朝,大臣赵文、赵造等纷纷反对,理由都是"中国者,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岂能去学蛮夷?赵武灵王亲自登门说服公子成,讲出一个朴素的原则:“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服装是为了方便使用,礼仪是为了方便行事。公子成被说服,第二天穿着胡服上朝,反对派的阵脚就此瓦解。
所谓胡服,就是游牧族的骑射装束:短衣、长裤、皮靴、带金钩的皮腰带,冠上插貂尾。每一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在马背上行动自如。
2. 改革的效果
改革立竿见影。前306年,赵军北略中山之地到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征林胡、楼烦至榆中,林胡王献马求和;赵国大量收编林胡、楼烦骑兵,“致其兵而致其用”,用胡人的骑兵打胡人。前299年武灵王传位给王子何(赵惠文王),自称主父,专心经略北方,设云中、雁门、代郡,修筑长城。前296年,赵国终于灭掉心腹之患中山国,迁其王于肤施。
赵武灵王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曾假扮使者入秦,亲自勘察地形、观察秦昭王,筹划从云中、九原南下直袭咸阳——这个大胆的蓝图没能实现:前295年,他在沙丘宫(今河北广宗)的政变中被围困三个多月,掏鸟窝充饥,最终饿死,成就了改革史上最常见的那种结局:强军成功,身后不保。
3. 改革的意义
胡服骑射是中原华夏第一次系统地向"蛮夷"学习军事制度,而且公开承认对方的优越之处。它催生了中原第一支独立的骑兵军团,从此骑兵取代战车成为战场的主角,此后两千年的中国战争形态由此改写。骑射、马具、胡床的传入,也深刻改变了中原人的日常生活。
四、秦始皇的北击匈奴
1. 匈奴的威胁
这里要说明:秦始皇北击匈奴发生在前215年,已在战国结束之后。但这场战争的因,在战国早已种下——赵、燕、秦三国北边的长城,本来就是各自为御匈奴、东胡而修;匈奴在战国末年趁中原内战之机南下,占据了河套(“河南地”)的肥美牧场,直接威胁关中。
2. 秦始皇的反击
前215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设立数十个县,从内地迁民实边。前214年,秦军又越过黄河,夺取阴山以南的高阙、阳山等地。
接着是把战国旧长城连缀起来的浩大工程:秦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绵延万余里,因地形用制险塞。贾谊在《过秦论》里评价其效果:“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3. 北击匈奴的意义
河套的收复和长城的连缀,把农耕与游牧的分界线以工程的方式固定了下来。这条线在此后两千年里反复成为中原王朝的防线和冲突线。而三十万戍卒、数十万刑徒的征发,也成为压垮秦朝的众多重担之一。
五、南方的开发
1. 楚国的扩张
楚国是向南方拓殖的主力。它从丹阳一隅之地起步,春秋时已吞并江汉流域数十个小国。前606年,楚庄王北伐陆浑之戎,陈兵周室边境,向周王使者王孙满打听九鼎的大小轻重——“问鼎中原"的典故由此而来,王孙满回答"在德不在鼎”,把这个蛮夷之君的野心挡了回去。
到战国,楚国是七雄中疆域最大的国家,“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前334年前后,楚威王兴兵大败越国,杀越王无强,越国从此分崩离析,“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战国后期,楚将庄蹻又率军溯江而上,一路打到滇池(今云南昆明一带),因秦军夺取楚的巴郡、黔中郡断了归路,索性留在滇中称王,“变服,从其俗,以长之”——楚文化就此播撒到云贵高原。
2. 百越
百越是对南方越人各支的统称:浙江的於越、福建的闽越、岭南的南越、广西的雒越。越人"断发文身”,习水善舟,以稻作、渔猎为生,与中原发髻衣冠的习俗迥然不同。
但文化隔阂并不妨碍情感相通。《说苑》记载的"越人歌"是最好的例子:春秋时楚王的母舅鄂君子皙泛舟,越人船夫用越语唱歌,译成楚语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鄂君子皙听懂了,“乃揄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这首两千五百年前的情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翻译文学之一。
3. 秦始皇的南征百越
秦统一后,战事向南延伸。约前219年,秦始皇派尉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南征百越,“三年不解甲驰弩”。越人躲入丛林夜袭,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主将屠睢战死。为保证粮运,监御史禄主持开凿灵渠(在今广西兴安),以陡门分级调控水位,把湘江和漓江连接起来,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首次贯通——这条三十多公里的运河至今仍在通航。
前214年,秦终于平定岭南,设南海、桂林、象三郡,并征发数十万戍卒、商贾、赘婿戍守五岭。这批戍卒的后人(包括后来割据岭南的赵佗)成为广东、广西最早的开发者之一。
六、西方的戎族
1. 西戎的分布
西戎是对西部诸族的统称:犬戎、骊戎、绵诸、绲戎、翟、镕、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宁夏一带,半农半牧。
他们中间最出名的一支是犬戎。前771年,被废的申后之父申侯联合缯国和犬戎进攻镐京,周幽王在骊山下被杀,褒姒被掳,西周灭亡。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把岐山以西的土地许诺给护驾的秦襄公:“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一张空头支票,却给了秦国向西扩张的合法名义。
2. 秦国与西戎
秦人本身就是从与戎狄杂处中崛起的。秦人的祖先非子以养马著称,周孝王让他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马政,“马大蕃息”,受封秦邑为附庸。前762年秦文公东进营邑,前750年伐戎获胜,“收周余民而有之”,接收了西周故地的人口和遗产。
秦穆公时代,西戎成为主要扩张方向。关键人物是由余——他的祖先是晋国人,逃亡入戎,因此"能晋言”。穆公先是以女乐二十八人赠给戎王,让戎王沉湎享乐、疏远由余,再招揽由余归秦。前623年,秦用由余之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周襄王派召公携金鼓前往祝贺。
战国时西戎中最强的是义渠。义渠与秦时战时和,筑城数十自保。秦昭王年幼时,义渠王入朝,与摄政的宣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儿子——这段维持了数十年的关系,本质是秦国的羁縻之策。前272年,宣太后在甘泉宫诱杀义渠王,随即发兵灭义渠,设陇西、北地、上郡。秦国西边的后顾之忧就此解除,东进再无忌惮。
七、东方的夷族
1. 东夷的分布
东夷是东方诸族的统称:胶东半岛的莱夷,淮河流域的淮夷、徐夷,以及介、根牟等小国。淮夷、徐夷力量最强,西周青铜器铭文里反复出现周王亲征淮夷的记录;传说西周时徐偃王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六国”,声势一度震动镐京。
2. 齐国与东夷
齐国从立国之初就走了一条与鲁国不同的路。周公的儿子伯禽治鲁,“变其俗,革其礼”,花了三年才报政;姜太公治齐则"因其俗,简其礼”,五个月就报政——保留东夷旧俗,简化周人礼仪,外加"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把东夷的鱼盐资源变成齐国的立国之本。
军事上,齐国逐步吞并东夷诸国。前567年齐灵公灭莱,胶东半岛尽入齐国,齐国疆域扩大一倍以上,从此"通鱼盐于东莱"。到战国,山东境内的夷夏之分基本消弭,“东夷"作为政治实体退出了历史舞台,其人群、物产和文化则融入了齐地——齐文化的浪漫、富庶与开放,底色正是这场长达数百年的融合。
八、外族与中原的文化交流
1. 技术的交流
军事技术是交流最活跃的领域。骑射之术来自草原,赵武灵王把它制度化;骑兵需要的马匹、皮革、筋角(制弓材料)则长期依赖北方互市。中原的冶铁术、筑城术、农耕技术同样向周边扩散——考古发现,战国晚期草原墓葬中已有中原式铁器和陶器。
2. 文化的交流
通婚是最深的交流。晋献公娶大戎狐姬生重耳(晋文公),娶小戎子生夷吾(晋惠公),伐骊戎又纳骊姬生奚齐——晋国两代国君的母亲都是戎女。重耳流亡狄国十二年,娶赤狄廧咎如之女季隗;赵简子把女儿嫁给代王,前457年赵襄子北登夏屋山,宴请代王时使人以铜斗击杀之,随即兴兵灭代——他的姐姐、代王夫人闻讯,磨尖发簪自刺而死,代人哀怜,把那座山叫"摩笄之山”。婚姻、征服与家族悲剧,就这样缠在一起。
音乐歌舞也在流动。秦穆公赠给戎王的"女乐二八",让戎王荒废政事;楚地的巫风歌舞、北方的胡乐骑吹,都在重塑中原的娱乐生活。
3. 贸易的往来
边境互市常年不断。北方输出马匹、牛羊、皮毛、筋角,换回粮食、布帛、铜铁器。《史记·货殖列传》记载乌氏人倮经营畜牧,牲畜多到"用谷量马牛",秦始皇让他"比封君"——边地牧主享受列侯待遇,可见边贸的规模与利润。南方的犀角、象牙、珠玑、翡翠,则经楚地源源输入中原。
九、外族对中国历史的影响
1. 军事的影响
外族送给中原最大的军事遗产是骑兵。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骑兵成为战国军队的决胜兵种;秦汉骑兵对抗匈奴的基本样式,在这时已经定型。另一项遗产是长城:燕、赵、秦为御胡各自修筑的长城,经秦始皇连缀,成为此后两千年北疆防御的骨架。
2. 文化的影响
外族的存在反向塑造了"华夏"的自我认同。正是在与戎狄蛮夷的反复碰撞中,中原诸国才意识到彼此同属一个文化共同体——齐桓公"尊王攘夷"能号令诸侯,靠的就是这个认同。同时,楚、秦、吴、越这些曾经的"蛮夷"陆续汇入华夏,把巫风、锐士、水战、舟楫带进共同体,华夏文化因此变得更宽、更厚。
3. 民族融合
春秋初年深入中原的戎狄——陆浑之戎、赤狄、白狄、山戎——到战国中期几乎全部消失:或被晋、齐、赵、秦兼并,或被迁散同化。中山国(白狄别种鲜虞所建)两度兴亡,前296年最终被赵所灭,是内迁族群融合完成的最晚标志。考古发现的中山王墓,青铜器铭文用典雅的篆书写儒家式的语句——征服者与被征服者,最后写的是同一种文字。这场持续五百年的融合,为秦汉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出现预备了人口与文化的底土。
十、结语
春秋战国的外族史,一半是冲突史:犬戎倾覆镐京,狄人两度灭卫,匈奴驰骋北疆,百越血战岭南。另一半是融合史:戎女做了晋侯的母亲,胡服变成中原的军服,越人的情歌感动了楚国的王孙,中山王在墓中铸下儒家的箴言。
“尊王攘夷"的旗帜落下时,“夷"已经大半走进了"夏”。华夏不是一个凝固的血缘概念,而是这五百年间不断吸收、不断扩容的产物——这是春秋战国留给后世中国最深的一份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