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五百年 · 平民篇

一、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结构

1. 等级制度

西周建立的社会是一座金字塔：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最底下是奴隶。庶人——种田的农民和"工商食官"的手工业者——占了人口的绝大多数，是今天所说的平民的主体。

《国语·齐语》记载管仲向齐桓公提出的方案，把国民分为"士农工商"四类，称为"国之石民"，主张"四民者，勿使杂处"：士聚居讲学论道，工聚居官府作坊，商聚居市井，农聚居田野，而且"士之子恒为士"“工之子恒为工"“农之子恒为农”——身份世袭，职业世袭。

春秋早期还有一道重要界限：国人与野人。住在都城及近郊的"国人"有当兵、议政的权利，前841年周都镐京的"国人暴动"把周厉王赶到彘地，就是国人政治力量的展示；住在远郊田野的"野人”（庶人）只管种田纳贡，不佩干戈、不问国政。春秋中后期战争规模扩大，各国纷纷打破这道界限，把兵源和税源都扩展到野人身上。

2. 平民的地位

平民的解放，是从"挣脱土地束缚"开始的。西周的井田制下，庶人先在贵族的"公田"上服役，再耕种自己的份地，《诗经·小雅·大田》里"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说的就是这种劳役地租。春秋中期以后，公田经营不善、贵族争相占田，井田制逐渐瓦解。

各国于是改为按亩征税：齐国管仲"相地而衰征"（前685年齐桓公即位后推行），按土地好坏定税额；晋国前645年"作爰田"“作州兵”，把土地赏给国人换取兵源；鲁国前594年"初税亩"，公开按亩收税——《左传》批评它"非礼也"，因为这等于承认私田合法。郑国子产前538年"作丘赋"，鲁国前483年"用田赋"。到秦国商鞅变法（前356年、前350年两次），干脆"为田开阡陌封疆"，把井田的疆界全部铲掉。

与土地私有化配套的是户籍制度。秦献公十年（前375年）“为户籍相伍”，把居民按五家一伍编入册籍；商鞅进一步"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一家犯法，邻里不告发者腰斩。从此，每个平民都被登记在国家的簿册上——“编户齐民"就此诞生。这个制度让国家能直接掌握每一户的人口和财产，是此后两千年中国基层治理的原型。

二、农民的生活

1. 农业生产

春秋战国的农业，经历了两场技术革命。第一场是铁器：春秋中晚期铁农具开始出现，到战国，V形铁犁铧、铁锄、铁镰已成为常见农具，出土实物遍布七国故地。第二场是牛耕：孔子弟子中有冉耕字伯牛、司马耕字子牛，以"牛"名"耕"字，《国语·晋语》又有"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本来用于祭祀的牛被拉去耕地，说明春秋晚期牛耕已经出现。

耕作技术也精细化了。《吕氏春秋·任地》总结的"上田弃亩，下田弃甽"——高地旱田把庄稼种在沟底保湿，低地水田把庄稼种在垄背防涝——就是后世"垄作法"的源头。

水利工程是另一场革命。魏文侯时（约前422年后）西门豹在邺（今河北临漳）开凿十二道水渠引漳水灌田；楚相孙叔敖修芍陂（今安徽寿县）灌田万顷；约前256年秦蜀守李冰修都江堰，凿离堆、分岷江为内外二江，成都平原从此"水旱从人"；前246年秦国采纳韩国水工郑国之计修郑国渠（韩国本想以此疲惫秦国，史称"疲秦之计"），渠成之后溉田四万余顷，“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韩国弄巧成拙，反而加速了秦的统一。

2. 农民的日常生活

战国初年李悝在魏国变法时，替一户自耕农算过一笔账，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农家收支记录（《汉书·食货志》）：

一户五口之家，耕田一百亩（约合今31亩），每亩年产一石半，共收粟一百五十石。交十分之一的田税十五石，剩一百三十五石；五口人每月每人吃一石半，一年吃掉九十石，剩四十五石；每石卖三十钱，得一千三百五十钱；社祭尝新、春秋两季祭祀用三百钱，剩一千零五十；衣服每人每年约三百钱，五人一千五百钱——还亏四百五十钱。

这还没算疾病、死丧的开销和额外赋敛。李悝的结论是：“此农夫所以常困。“一个丰收年景尚且入不敷出，遇上天灾人祸，只能借债、卖田、流亡。这正是战国土地兼并和自耕农破产的制度性根源，也是各国变法的靶子。

3. 农民的负担

平民要为国家承担三种负担，孟子称之为"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并且警告"君子用其一而缓其二”，三样同时用就会"父子离"。

粮食税名义上是"什一"（十分之一），实际远重于此。春秋晚年，晏婴描述齐景公治下"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百姓的劳力三份里两份归公；鲁哀公抱怨"二，吾犹不足"，收十分之二还不够花。力役包括筑城、修渠、运粮、戍边，每年若干日，战时无限延长。至于兵役，见本篇第八节。

三、手工业者的生活

1. 手工业的种类

西周的工匠"食于官"：住在官府作坊里，世代不得改业，产品全部上缴。齐国的官营作坊分工极细，战国成书的《考工记》记载"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抟埴之工二"，共三十个工种，涵盖造车、铸剑、制弓、鞣皮、染色、琢玉、制陶。

官营作坊有严格的质量责任制——“物勒工名，以考其诚”，产品上必须刻工匠和监造者的名字。秦国的兵器铭文如"相邦吕不韦造"，一级级刻着督造官员、工师、工匠的名字，出了问题逐级追责。

春秋中后期，私营手工业兴起。战国出现了私营冶铁巨商：鲁人猗顿在猗氏经营畜牧致富，一说又经营河东盐池；赵人郭纵、卓氏"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家庭手工业同样普遍——“男耕女织”，千家万户的织机是最庞大的手工业产能。

2. 手工业者的地位

官营工匠近似工奴，由"工师"监管，不能改业、不能迁徙；私营工匠则有了一定自由，可以自己决定生产什么、卖给谁。城市里的工匠聚居于"市"的作坊区，前店后坊，边做边卖。整体而言，工匠排在"四民"的第三位，但掌握技术的名匠（如铸剑师欧冶子、干将）则受到各国君主争相礼遇。

3. 手工业者的日常生活

工匠的生活围绕作坊展开。《考工记》要求器物"材美工巧"，好材料加好手艺；一件青铜剑要经过制范、浇铸、磨砺多道工序，一件漆器要经过制胎、髹涂、彩绘、阴干，动辄数月。战国时期还出现了雇工——“庸客"“佣保”，靠出卖劳力为生。陈胜年轻时"与人佣耕”，在田埂上感叹"苟富贵，无相忘"，说的就是这类人的生活。

四、商人的生活

1. 商人的种类

商人分行商与坐贾。行商负货赶路，跨国贩运——范蠡在陶地"候时转物"，子贡"结驷连骑"往来于曹鲁之间，做的是跨诸侯国的大宗贸易；坐贾守着一个铺面，在官府划定的"市"里售货，市场设市令、市长管理，按时启闭。

社会底层则是小商小贩和市井营生：聂政早年"家贫，客游以为狗屠"，以杀狗卖肉为生；高渐离在燕市上做屠狗的营生，酒后击筑，旁若无人；战国市场上还有卖浆（酒水饮料）、贩脂（油脂化妆品）、鬻金的小贩。这些人物在史书里只留下一两笔，却是当时市井的真实构成。

2. 商人的生活

大商人的生活极为奢华。吕不韦"家累千金"，僮仆万人；白圭却反其道而行之，“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把每一分钱投入周转。两个极端说明当时商人的财富规模已经可以支撑任何选择。

3. 商人的困境

商人的软肋是政治地位。四民排序把他们放在末位；商鞅变法对商人课以重税，“重关市之赋”，还规定经商致贫者全家没为官奴；韩非干脆把"商工之民"列为国家蛀虫"五蠹"之一。钱能买到"分庭抗礼"的礼遇，买不到制度性的尊重——这个矛盾贯穿此后两千年的中国。

五、平民的教育

1. 教育的普及

西周的教育是贵族专利，“学在官府”。打破这个局面的是孔子（前551—前479）。他在鲁国聚徒讲学，主张"有教无类"——不分出身贵贱，“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交一束干肉作见面礼就能入学。

他的弟子确实出身驳杂：颜回住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子路是"卞之野人"，好勇斗狠；子贡是卫国的商人；曾参父子种瓜为生；仲弓的父亲是"贱人"。“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二”，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面向平民的大规模教育。

战国时私学遍地。墨子门下"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各国贵族竞相养士，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各有食客三千，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一席之地。平民凭一技之长或三寸之舌，就能进入权力中心。

2. 教育的内容

传统贵族教育的内容是"六艺"：礼（礼仪）、乐（音乐）、射（射箭）、御（驾车）、书（书写）、数（计算）。孔子的私学保留了六艺，又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教材。到战国，教育内容分化：儒者诵诗礼，纵横家习辞令，兵家读兵法，农家学稼穑——平民子弟可以按志向选择出路。

3. 教育的作用

教育打通了平民上升的通道。子夏说"学而优则仕"，战国把它变成了现实：苏秦是洛阳的农家子，“头悬梁、锥刺股"苦读《阴符》，佩六国相印；张仪是魏国的破落士人，以口舌取秦相位；范雎是魏国门客，差点被打死，逃到秦国献"远交近攻"之策，封应侯。世袭贵族垄断官位的局面，正是被这些受过教育的平民士人冲破的。

六、平民的信仰

1. 祖先崇拜

祭祖是全民信仰的核心，但规格有别：《礼记》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祭于寝”——平民没有宗庙，只能在自己住的屋子里祭祀先人。村社层面的公共祭祀是"社”：二十五家为里，每里立社坛祭土地神，春社祈年、秋社报谢，祭后分肉聚饮，是平民最重要的公共节日。

2. 鬼神信仰

平民遇事问鬼神。占卜用龟甲烧灼看裂纹，或用蓍草排算；相面、望气、解梦都有专门的从业者。巫觋则宣称能沟通人神，其中也滋生出赤裸裸的敲诈。魏文侯时邺县的"河伯娶妇"就是典型：当地三老、廷掾勾结巫婆，每年以为河神娶媳妇为名向百姓摊派数百万钱，还把少女沉入漳河。新任县令西门豹到任后，在河伯婚礼上借口"这个女子不好，麻烦大巫婆去河里通报一声"，把巫婆和她的三个弟子、三老相继投进漳河——“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随后开渠十二条，把害民的漳水变成灌田的利源。

3. 神话传说

平民的想象力保存在神话里。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的故事在战国文献中已见雏形——《楚辞·天问》一口气对天地开辟、女娲造人（“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山海经》记录了四方山川的神怪异闻。这些神话在民间口耳相传，到汉初才被系统写定。

七、平民的娱乐

1. 音乐

民歌是平民最大的娱乐和表达渠道。《诗经》的"十五国风"大部分来自民间歌谣：郑国的男女在溱水、洧水边春游，“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郑风·溱洧》）；《卫风·氓》里一个弃妇从头哭诉婚姻——“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这些歌后来被采诗官收集，成为经典的源头。春秋贵族斥之为"郑卫之音"“桑间濮上之乐”，越批评越说明它在民间的流行。

乐器方面，琴瑟笙竽普及民间。齐都临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混的就是齐宣王三百人的吹竽乐队——一个民间艺人能混进宫廷乐队，说明当时音乐行业的规模。

2. 舞蹈

民间舞蹈多与祭祀和节庆相伴：楚地巫风最盛，女巫"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的《九歌》正是在楚地祭神歌舞的基础上改写的；中原乡里的社日、腊日也有集体舞乐。

3. 游戏

市井游戏相当丰富。六博是一种掷箸行棋的棋戏，《楚辞·招魂》里"菎蔽象棋，有六簙些"写的就是它，出土的战国秦汉墓葬中常见六博棋盘；蹴鞠（踢球）在临淄极为流行，苏秦列数的临淄市民娱乐里就有"六博蹋鞠"；斗鸡走狗则是带赌博性质的全民消遣——斗鸡用芥末涂鸡羽、用金属爪武装鸡爪的记载，见于《左传》鲁国季氏的斗鸡纠纷（前517年季平子与郈昭伯斗鸡结怨，间接导致鲁昭公出奔）。

八、平民的战争

1. 战争对平民的影响

春秋战国是平民的灾难年代。《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间，列国之间的侵、伐、战、围、灭数以百计。到战国，战争变成斩首竞赛：前293年伊阙之战白起斩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前273年华阳之战斩魏赵联军十五万，前260年长平之战前后斩首坑杀赵卒四十五万。仅白起一人指挥的战役，史书记载的斩首数就接近九十万。

杀兵之外还有屠民。前279年白起攻楚，引鄢水灌鄢城（今湖北宜城），数十万百姓随水淹死，城东北角尸臭经年不散，人称"臭池"。孟子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是实录而非修辞。

2. 平民的参战

春秋前期，当兵是"国人"的专利；随着战争扩大，野人也被征发——晋国前645年"作州兵"，鲁国前590年"作丘甲"，都是把兵役推向乡野的标志。战国时各国普遍实行郡县征兵：男子到了年龄就要"傅籍"（登记入伍名册），睡虎地秦墓的《编年记》记载墓主喜十七岁傅籍。长平之战最吃紧时，秦昭王亲自到河内郡，“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征往前线堵截赵国援军。

3. 平民的逃亡

不堪重负的平民用脚投票：或"逋亡"——逃亡山林川泽，《庄子》里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虽是寓言，折射的正是流民啸聚的社会背景；或依附豪强，成为贵族地主的"徒附"“宾客”，以人身依附换取庇护，代价是从国家编户中消失。

各国也争夺人口。秦国专门出台"徕民"政策，招揽三晋农民来秦开荒，给田宅、免三代兵役。人口即税源、即兵源——这个道理，是列国争霸的底层逻辑。

九、平民的历史作用

1. 经济的基础

农业供养了整个战争机器：郑国渠灌出的四万余顷良田，是秦军东出的粮仓；千家万户织机织出的布帛，是"布缕之征"的税源。李悝笔下那户入不敷出的五口之家，撑起了魏国称霸的国库。

2. 军事的力量

战国的百万大军全部由平民组成。秦国的军功爵制干脆把战争变成平民的上升通道——“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斩一个甲士首级，赏一级爵位、一顷田、九亩宅基地。平民的悍勇与野心，被这套制度兑换成了秦灭六国的燃料。

3. 文化的载体

平民创造了这个时代最有生命力的文化：《诗经》的国风来自田间地头的歌谣，楚辞来自沅湘巫觋的吟唱，诸子百家中的墨家明确站在"农与工肆之人"的立场发声。更重要的是，平民的存在催生了民本思想——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没有亿万平民的苦难与创造，就没有这些思想，也没有这个时代的任何辉煌。

十、结语

春秋战国的平民，是被户籍簿牢牢钉住的一群人：他们耕田、纳税、服役、从军，在井田制瓦解后获得了土地，也在连年战争中随时失去一切。李悝笔下那笔怎么算都不敷出的账，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底色。

但这五百年也是平民力量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的五百年：孔子的弟子、商鞅的农兵、白起的士卒、墨家的信徒，都是平民。贵族的庙堂坍塌之后，撑起战国七雄、最终撑起秦汉大一统的，正是这些名字大多没有留下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