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历史 · 农民起义篇
一、农民起义的背景
1. 社会矛盾的激化
明末农民负担的顶点,是"三饷"加派。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辽东战事起,朝廷开征辽饷,每亩加派三厘五毫,此后连年加派,至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累计每亩加银九厘,岁入约五百二十万两;崇祯三年(1630年)每亩再加三厘,辽饷年额增至约九百万两。崇祯十年(1637年)为围剿农民军增派"剿饷"二百八十万两,十二年(1639年)为练兵增派"练饷"七百三十余万两。三饷合计,每年额外加征接近两千万两,相当于万历朝前期国家货币岁入的数倍。
加派落在谁头上,是个要命的问题。皇亲、勋戚、官绅享有优免特权,土地兼并越厉害,免税的田越多,纳税的自耕农越少,每亩摊到的加派就越重。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原请赐田四万顷,经群臣力争核减为二万顷,河南腴田不足,“取山东、湖广田益之”。底层农民的处境,用崇祯初年官员奏疏里的话说,是"旧征未完,新饷已催;额内难缓,额外复急"。
2. 农民的困境
压垮骆驼的还有天灾。17世纪中叶正值"小冰期"的寒冷低谷,华北连年大旱:从崇祯元年(1628年)起,陕西、山西几乎无岁不旱;崇祯十三年(1640年)前后的"崇祯大旱"席卷华北、华东二十余省,被认为是近五百年最严重的一次持续性旱灾。旱灾之后是蝗灾,蝗灾之后是瘟疫——崇祯十四年(1641年)起华北鼠疫大流行,“疙瘩瘟"所过之处阖门死绝。
雪上加霜的还有财政瘦身。崇祯二年(1629年),给事中刘懋奏请裁撤驿站冗费,每年可省银数十万两,朝廷准行,全国驿卒大批失业。驿卒本是民间通消息、有阅历、会骑射的壮健之徒,失业后无以为生,很多人直接投身起义队伍——米脂银川驿的驿卒李自成,就是其中之一。
3. 起义的导火索
天启七年(1627年),陕西澄城知县张斗耀催科甚急,饥民王二聚众数百,闯县杀知县,据山自保——这通常被视为明末农民大起义的第一声。崇祯元年(1628年),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汉南王大梁等部并起,溃兵、驿卒、饥民、矿徒纷纷入伙,起义由澄城一县蔓延陕西全境,再渡黄河入山西。一场烧了十七年的大火,就此点燃。
二、陕西农民起义
1. 起义的爆发
起义之所以从陕西燃起,是因为陕西集齐了所有引火之物。三边(延绥、宁夏、甘肃)是边防重地,驻军欠饷动辄经年,兵变不断,溃兵是天然的军事骨干;陕北黄土高原在旱灾中最先颗粒无收,粮价腾贵,“斗米千钱,人相食”;当地百姓又兼有徭役、辽饷、宗藩禄米(秦藩、肃藩、庆藩均在西北)数重负担,最先被推向绝境。
早期义军多为"结队掠食"的求生型武装,旋起旋灭。但官军越剿、饥民越多,队伍反而越滚越大——剿匪的军费本身又来自加派,加派再制造新的饥民,这个闭环一旦形成,便再也停不下来。
2. 早期的起义军
早期各部名目繁杂,史载"三十六营,众二十余万”,实际时分时合、来去无定。崇祯初年影响较大的有:府谷王嘉胤,一度称王置官署,崇祯四年(1631年)被部下所杀;王自用,绰号紫金梁,曾联合山西三十六营,崇祯六年(1633年)战死。真正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是几位后起者:安塞人高迎祥称"闯王",米脂人李自成投奔麾下为"闯将";延安柳树涧人张献忠号"八大王";罗汝才绰号"曹操",以多谋善变著称。这些人将在随后十年里搅动整个中原。
3. 官军的镇压
明廷的对策在"抚"与"剿"之间摇摆。崇祯二年起杨鹤任三边总督主抚:开仓赈济,给降人"免死票"回乡。但赈银有限、饥荒无边,受抚者回乡仍无食,旋抚旋叛,杨鹤于崇祯四年(1631年)下狱戍边。继任的洪承畴改为主剿,以三边劲旅穷追猛打,义军被迫东渡黄河,流入山西、畿南、河南。
崇祯七年(1634年),李自成等部误入汉中兴安的车箱峡,被五省总督陈奇瑜围困月余,栈道断绝,靠诈降脱险,出峡即复叛。朝廷的分歧——主抚主剿摇摆不定、各镇客兵与土兵配合混乱——一次次给了义军死里逃生的缝隙。
三、李自成起义
1. 李自成的崛起
李自成(1606-1645),陕西米脂李继迁寨人,幼年家贫,曾为地主牧羊,后为银川驿驿卒。崇祯二年(1629年)裁驿失业,又因欠举人艾氏之债被枷号,遂杀债主投军,再因军饷哗变走上起义道路,先投不沾泥(张存孟),后归闯王高迎祥,号"闯将"。
崇祯八年(1635年)正月,义军十三家会于河南荥阳,史称"荥阳大会"(此事主要见于《绥寇纪略》,细节或有夸饰)。会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东进,正月十五日一举攻克明中都凤阳,焚毁皇陵享殿,刨毁皇陵松柏。崇祯帝闻讯素服避殿、遣官告祭太庙——皇陵被焚,政治震动远超军事损失。崇祯九年(1636年)七月,高迎祥在陕西周至黑水峪遭陕西巡抚孙传庭伏击被俘,解送北京凌迟处死,李自成被余部推为新的"闯王"。
2. 李自成的发展
新闯王的开局几乎走到绝路。崇祯十一年(1638年),李自成在潼关南原中了洪承畴、孙传庭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仅率刘宗敏等十八骑突围,遁入商洛山中;同年张献忠在谷城受抚,起义陷入最低谷。转机出现在崇祯十三年(1640年):李自成自巴西鱼腹山突围进入连年大旱的河南,饥民从者如流水,数月之间聚众数十万。
队伍膨胀之后,举人李岩、牛金星、术士宋献策先后来投。李岩劝李自成"行仁义,收人心",编出歌谣四处传唱:“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针对三饷加派这个最深的痛点,这句口号的效果立竿见影——李自成的对手们后来不得不承认,中原百姓"视贼如父母,视官兵如仇雠”。
3. 李自成的鼎盛
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李自成破洛阳,擒杀福王朱常洵,发王府积粟赈济饥民,声势大振。此后两年间三打开封,崇祯十五年(1642年)九月黄河大堤决口,开封全城被淹,数十万军民死难(决口出于何方,明方与义军各执一词,至今存争议)。同年朱仙镇之战,明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联军大败,左良玉部望风先溃。
崇祯十六年(1643年),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设官分职,政权初具规模;九月汝州决战歼灭督师孙传庭主力,十月破潼关,孙传庭战死,陕西门户洞开。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国,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二月挥师东征,破太原,克宁武(总兵周遇吉巷战殉国),大同、宣府、居庸关守将望风迎降;三月十七日兵临北京城下,十九日拂晓内城陷落,崇祯帝朱由检登煤山自缢,年三十三岁,在位十七年。立国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至此灭亡。
四、张献忠起义
1. 张献忠的崛起
张献忠(1606-1647),陕西延安卫柳树涧堡(今定边县境)人,粗通文墨,早年当过延安府捕快,又到延绥镇当过边兵,因犯法当斩,被主将陈洪范奇其相貌救下,挨了一百军棍除名。崇祯三年(1630年),他在米脂聚众响应王嘉胤,自号"八大王”,所部是早期义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
2. 张献忠的发展
张献忠的作战风格是飘忽迅疾的流动作战,转战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南直隶,几起几落。崇祯十一年(1638年),他在南阳受挫后退入湖北谷城,接受总理熊文灿招抚,屯驻谷城——名为受抚,实则人不散队、械不去身,暗中休整了一年多。崇祯十二年(1639年)五月,张献忠在谷城重举义旗,罗汝才等九营同时响应,七月房县罗猴山一战又大败追剿的左良玉。崇祯帝震怒,逮杀熊文灿,命杨嗣昌督师围剿。
杨嗣昌把张献忠逼入四川,张献忠却"以走致敌"千里回师,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二月奇袭湖广重镇襄阳,杀襄王朱翊铭。坐镇沙市的杨嗣昌连失洛阳、襄阳两藩,自知罪责难逃,三月忧惧不食而死。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张献忠攻克武昌,沉楚王朱华奎于江,据楚王府称"大西王",设六部五军都督府,开科取士。
3. 张献忠的统治
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张献忠放弃武昌,率数十万大军溯江西进,六月破重庆,八月破成都,蜀王朱至澍投井。十一月十六日,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年号大顺,以成都为西京,大封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军。
大西政权在四川的统治迅速走向血腥。对明朝宗室、官绅、土司的清洗,对地方反抗武装的镇压,加上军粮匮乏引发的掠夺,使四川陷入空前浩劫。清人笔记《蜀碧》等有"屠蜀"记载,具体数字历代聚讼、多有夸大,但四川人口在明清之际断崖式锐减是不争的事实——明万历年间四川在册人口约三百万,到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全省在册人丁仅九万余,册籍口径与逃亡隐匿的因素虽大,锐减的趋势无可争议。1647年1月(顺治三年十一月),弃成都北走的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遭清肃亲王豪格部前锋突袭,中箭坠马而死,年四十一岁。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率领入贵州、云南,后来成为南明永历政权最后的军事支柱。
五、其他起义军
1. 罗汝才起义
罗汝才,陕西延安人,绰号"曹操",是早期义军领袖中最善于合纵连横的一个,与张献忠时分时合、互相呼应。崇祯十二年(1639年)随张献忠谷城再举,十四年(1641年)与张献忠决裂,北上归附李自成,被任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罗汝才在义军旧部中声望素著,又与官绅暗通声气,渐为李自成所忌。崇祯十六年(1643年)三月,李自成设局袭杀罗汝才,同时被杀的还有革里眼贺一龙。义军自此渐归李氏一家——统一号令的同时,也种下了内部离心的种子。
2. 革左五营
“革左五营"指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乱世王蔺养成、改世王许可变、争世王刘希尧等五营首领,其部长期活动于皖西、鄂东的英山、霍山山区,依险结寨,官兵屡剿不克。崇祯十五年(1642年)与李自成联合攻破襄阳,此后并入李自成军,成为大顺军席卷西北的重要助力。贺一龙被杀后余部虽受猜忌,贺锦等仍为大顺效力,李自成死后,这支力量又辗转汇入南明抗清阵营。
3. 左良玉军
左良玉(1599-1645)不是起义领袖,而是明朝的平贼将军,但讨论明末中原大乱时绕不开他——他的部队是"兵匪一家"的典型。左良玉山东临清人,起于辽东行伍,崇祯后期拥兵二十余万(号称八十万),驻武昌,是长江中游最大的军事集团。其军缺乏粮饷则纵兵劫掠,所过剽掠甚于流寇,朝廷既不敢裁、又剿不动。崇祯十五年(1642年)朱仙镇之战他临阵先逃,导致明军大溃。弘光元年(1645年)三月,他以"清君侧"讨马士英为名举兵东下,行至九江病死,其子左梦庚率全军降清——明朝在长江中游的屏障,不战而化为清朝南下的先锋。
六、起义军的政策
1. 均田免赋
“均田免赋”(又传"均田免粮”)是大顺方面最广为人知的纲领,配套的还有"平买平卖"“三年免征"等承诺。就现有史料看,大顺政权并未制定过系统的土地再分配方案,“均田"更多停留在宣传层面;真正落实的是"免赋”——军队与政权的开销,靠没收明朝宗室、勋戚、太监和官绅的财产来维持,即进入北京后大规模推行的"追赃助饷”。这一政策在起义期是争取民心的利器,建政后却暴露出致命短板:一旦追赃所得耗尽,又承诺不征赋,财政便无以为继。
2. 军纪严明
李自成部的军纪在流动作战时期相当严明,史称"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行军有"马腾入田苗者斩"之令,攻克城镇后多以王府官库钱粮赈济饥民。但进北京之后,约束迅速松弛:刘宗敏等将领霸占勋戚府邸,设夹棍拷问明朝官员追赃,从贪官污吏扩大到一般缙绅富户。军纪崩塌的速度,比政权垮台的速度更快。
3. 政权建设
大顺政权在西安已粗具规模:中央设天佑殿大学士,改六部为六政府,地方设节度使、防御使、府尹、州牧、县令,并开科取士。入京后全盘接收明朝官僚机器,留用大批中下级降官。但政权建设最大的缺环是人才与经验:牛金星长于投机而短于治国,宋献策以谶纬进身,李岩虽有远见,却在退出北京不久即被牛金星谗杀。一个靠流动作战壮大的军事集团,要在几十天里变成统治两京十三省的政府,本身就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七、起义军的失败
1. 李自成的失败
从三月十九日入北京到四月三十日弃城西撤,李自成在紫禁城只停留了四十二天。致命一击来自山海关:大顺军对关外的清军几乎没有情报与预案,四月二十一至二十二日的山海关之战中,吴三桂引多尔衮清军参战,大顺军一败而溃。撤回北京后匆匆称帝、焚宫西走,年底又在潼关败于多铎,被迫放弃西安,经蓝田、襄阳、武昌一路南撤。1645年5月,李自成在湖北通山九宫山一带遭当地地主武装袭击身亡(遇害细节诸书记载不一,甚至有出家之说,成为历史疑案),年三十九岁。
2. 张献忠的失败
张献忠的失败路径不同而逻辑相似:靠恐怖维系的占领无法转化为稳固的统治。四川士绅与明朝残余势力四面起兵,大西军困守成都平原,粮源日蹙。1646年清军入川,他放弃成都不久即中箭身亡。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四位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率余部进入云贵后调整政策、联明抗清,李定国后来两蹶名王,成为南明最出色的统帅,这与张献忠后期的失策恰成对照。
3. 失败的原因
义军失败的根源可以归结为三条。其一是流动作战的路径依赖:以掠养战十八年,没有经营过巩固的根据地,进北京时实际控制区不过西北与中原一部。其二是战略误判:对山海关外虎视眈眈二十多年的新兴政权毫无准备,把吴三桂降而复叛、清军随时可能入关的可能性完全排除在预案之外。其三是政权转化的失败:追赃助饷得罪了全部有产阶层,文官系统未及整合,军纪在胜利中迅速败坏——当吴三桂引清军杀来时,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为大顺而战。
八、起义的影响
1. 对明朝的影响
农民起义是明朝灭亡的直接原因:李自成亲手攻下了北京。更深一层看,是三饷加派—农民破产—起义扩大—再加派军饷的死亡螺旋,让明朝的财政与社会结构在军事失败之前就已崩塌。崇祯帝自缢前在衣襟上写"朕凉德藐躬……然皆诸臣误朕",至死仍将亡国之责归于文官;而真正把王朝推向绝境的,恰是朝廷自己不断加码的竭泽而渔。
2. 对清朝的影响
义军与明朝两败俱伤,给了清朝千载难逢的窗口。李自成消灭明朝主力,又替清朝扫除了华北的抵抗组织,多尔衮入关后几乎以"为尔等复君父仇"的旗号接管了整个北方。清初标榜"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其底气正来自"明亡于流寇而非亡于清"这一叙事。
3. 对中国历史的影响
明末农民战争是一场罕见的总清算:它摧毁了一个延续近三百年的王朝,也摧毁了华北、四川的社会经济——从万历六年(1578年)到清初,全国人口与耕地的统计数字断崖式下跌,四川的残破直到"湖广填四川"的百年移民才逐步恢复。“均田免赋"的口号、流动作战的得失,也为后世研究农民战争提供了最典型的样本。
九、起义篇总结
1. 起义的过程
这场起义起于1627年澄城王二的一把火,以陕北为起点,流经山西、河南、湖广、四川,1644年在李自成入京、张献忠入川时达到顶点;1645年李自成死、1647年张献忠死后,大顺军(高一功、李过等)与大西军(孙可望、李定国等)余部先后联明抗清,武装斗争一直持续到1664年夔东十三家覆灭,前后近四十年。
2. 起义的原因
天灾(小冰期的旱、蝗、疫)、财政(三饷加派)、制度(裁驿、优免特权、土地兼并)、人祸(党争掣肘、剿抚失宜)四重因素叠加。最根本的一条,是明朝财政体制的失能:一边不敢触动特权阶层的优免,一边把全部战争成本转嫁给最无力承担的自耕农,起义的规模便与加派的力度同步放大。
3. 起义的教训
明末农民战争留下的教训历久弥新:公共财政若只向最弱者开刀,等于系统性地制造自己的掘墓人;军事镇压若不同步解决灾荒与赈济,只会剿不胜剿;而一个政权从夺天下到坐天下的转型,比拼的不是武力而是建制能力——李自成在北京的四十二天,是最昂贵的一次反面演示。
明末农民起义是理解明清鼎革的一把钥匙。没有它,明朝未必亡于1644年;有了它,清朝才能以收拾残局的姿态入主中原。兴亡之间最值得记住的仍是那句老掉牙的话: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只是崇祯朝的君臣明白得太晚,代价又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