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三百年 · 商人篇

一、商业革命的背景：从坊市到自由市场

1. 坊市制度的崩溃

唐代长安实行严格的坊市制度——居民区（坊）和商业区（市）严格分离，坊门定时开关，夜间禁止外出。这种制度将商业活动限制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内。

北宋初年，这套制度逐渐瓦解。开封作为新都城，缺乏长安那样严整的规划，居民自发沿街开设店铺。官府起初试图禁止，但最终默许了这种行为。到宋真宗年间，坊市制度已经名存实亡。居民可以自由选择居住和经商的地点，商业活动不再受空间限制。

2. 夜市的兴起

坊市制度崩溃的同时，宵禁制度也随之瓦解。唐代长安夜间实行严格的宵禁，鼓声一响，行人必须归坊。宋代则允许夜间营业，夜市成为常态。

开封的州桥夜市是当时最著名的夜市之一。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夜市营业至三更，各种小吃、饮品、杂货应有尽有。临安的夜市更为繁华，从清河坊到官巷口，灯火通明，通宵达旦。夜市不仅满足了市民的消费需求，也为小商贩提供了更多的经营时间。

3. 草市与墟市的发展

除了城市内部的商业繁荣，宋代的农村商业也有了显著发展。

草市是农村地区的定期集市，通常在交通便利的地方自发形成。农民在这里交换农产品、手工业品和日用品。一些草市逐渐发展成为固定的商业集镇，甚至演变为新的城市。

墟市是南方地区对草市的称呼，通常每隔三五天开市一次。墟市的存在打破了农村的自给自足状态，促进了农产品的商品化。农民可以将多余的粮食、蔬菜、禽蛋拿到墟市出售，再购买自己需要的铁器、布匹、盐等物品。

二、商人阶层的构成

1. 行商与坐商

宋代商人按经营方式可分为行商和坐商两大类。

行商是流动经营的商人，他们从产地采购商品，运往其他地方销售。行商需要承担运输风险和市场波动的风险，但利润率通常较高。长途贩运粮食、布匹、茶叶的商人多属于行商。

坐商是有固定店铺的商人，他们在城市中开设店铺，从事零售或批发业务。坐商的经营相对稳定，但需要支付店铺租金、缴纳商税，成本也较高。

2. 批发商与零售商

宋代的商业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分工体系。

批发商通常在商品产地或集散地设点，大批量收购商品，再分销给各地的零售商。他们资金雄厚，能够承受较大的市场波动。

零售商则是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商人。他们在城市中开设各种店铺——米铺、布庄、药铺、茶肆、酒楼等，为市民提供日常消费品。

3. 牙人：商业中介

牙人是宋代商业中一个重要的群体，他们是买卖双方的中介。

牙人熟悉市场行情，掌握供求信息，能够促成交易。在大宗商品交易中，牙人的作用尤为重要。他们帮助买卖双方议定价格，检验商品质量，办理交割手续。

官府对牙人实行管理，要求牙人领取官方颁发的"牙帖"才能执业。牙人需要向官府缴纳一定的费用，同时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如果交易出现问题，牙人可能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三、商业制度的完善

1. 商税制度

宋代的商税制度比前代更加规范和系统化。

商税主要分为两种：

过税：商品在运输途中通过关卡时缴纳的税。税率一般为商品价值的2%。过税的征收点设在各地的税务机构，商人运货经过时需要停下来接受检查并缴税。

住税：商品在当地销售时缴纳的税。税率一般为商品价值的3%。住税由店铺在销售时代扣代缴。

宋代还对某些特殊商品征收专项税，如酒税、盐税、茶税等。这些税收在国家财政中占有重要地位。

2. 榷禁制度

榷禁制度是宋代对某些重要商品实行国家专卖的制度。

盐榷：盐是最重要的专卖商品。宋代实行"钞盐法"——商人向官府购买盐钞，凭盐钞到指定盐场领取食盐，再运往各地销售。盐的生产由官府控制，私煮食盐是重罪。

茶榷：茶叶也是重要的专卖商品。茶农生产的茶叶必须卖给官府设立的收购机构，再由官府转卖给茶商。茶商需要购买"茶引"才能合法经营。

酒榷：酒的生产和销售受到严格控制。官府在各地设立酒务，控制酒的酿造和销售。私人酿酒需要获得许可，并缴纳高额税收。

矾榷：矾是重要的工业原料，用于染色、造纸等行业。宋代对矾实行专卖，由官府控制生产和销售。

3. 交子与会子：世界最早的纸币

宋代商业史上最重大的创新之一是纸币的出现。

交子的诞生：北宋初年，四川地区使用铁钱，携带不便。当地商人自发发行了一种纸质凭证——交子，代替铁钱进行交易。交子由富商联合发行，可以在指定的店铺兑换铁钱。

官府接管：宋真宗年间，官府意识到交子的重要性，将其收归官营。天圣元年（1023年），官府在成都设立"益州交子务"，正式发行官方交子。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官方纸币。

会子的发行：南宋时期，纸币的使用范围进一步扩大。绍兴三十年（1160年），官府在临安发行"会子"，成为南宋的主要纸币。会子的面额有一贯、二贯、三贯等，与铜钱并行流通。

纸币的问题：纸币的出现促进了商业发展，但也带来了通货膨胀的问题。南宋后期，由于财政困难，官府大量滥发纸币，导致纸币贬值，物价飞涨。

四、海上贸易的繁荣

1. 市舶司制度

宋代对海外贸易实行专门的管理制度——市舶司制度。

市舶司是官府设立的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主要职责包括：检查进出口船舶、征收关税、收购专营商品、管理外国商人。

宋代在广州、泉州、明州、杭州、密州等地设立了市舶司。其中广州、泉州、明州是最重要的三大港口。

市舶司对进出口商品征收"抽解"（实物税）和"博买"（官府优先收购）。抽解的税率一般为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某些特殊商品如珍珠宝石税率更高。

2. 三大贸易港口

泉州：泉州是南宋最大的贸易港口，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称泉州为"世界最大的港口"。泉州港内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城中居住着大量外国商人，形成了独特的"蕃坊"。

广州：广州是宋代最早设立市舶司的港口，也是传统的对外贸易中心。广州的海外贸易历史悠久，与东南亚、印度、阿拉伯等地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

明州：明州（今宁波）是宋代对日本、朝鲜贸易的主要港口。明州港的地理位置优越，便于与东亚各国进行贸易往来。

3. 贸易线路与商品

宋代的海上贸易线路主要有两条：

东亚线路：从明州出发，前往日本和朝鲜半岛。主要出口丝绸、瓷器、茶叶、书籍，进口日本的木材、硫磺、刀剑，朝鲜的人参、药材。

南洋—印度洋线路：从泉州或广州出发，前往东南亚、印度、阿拉伯等地。主要出口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进口香料、珠宝、药材、象牙、犀角等奢侈品。

宋代的丝绸和瓷器在国际市场上极受欢迎。中国的丝绸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运往阿拉伯和欧洲，瓷器更是远销非洲东海岸。考古学家在非洲基尔瓦岛发现了大量宋代瓷器碎片，证明了当时贸易的范围之广。

五、重要商帮与商人

1. 粮商

粮食是宋代最重要的商品之一。由于各地气候和土地条件不同，粮食生产存在明显的地域差异。南方盛产稻米，北方则以小麦为主。

粮商从产地收购粮食，运往缺粮地区销售。他们通常在秋收时节大量收购，储存起来，待青黄不接时再高价出售。一些大粮商甚至能够操控一地的粮价，获取暴利。

2. 盐商

盐是生活必需品，也是国家专卖商品。宋代的盐商需要从官府购买盐钞，凭盐钞领取食盐后才能销售。

由于盐的专卖制度，盐商的利润相当可观。但盐商也面临着严格的风险——盐钞的价格波动、官府的政策变化、私盐的竞争，都可能影响他们的收益。

3. 茶商

茶叶是宋代重要的出口商品，也是国内消费量很大的商品。茶商从产地收购茶叶，运往各地销售。

宋代的茶商分为"长引茶商"和"短引茶商"。长引茶商可以将茶叶运往较远的地区销售，短引茶商则只能在本地销售。茶商需要购买茶引，缴纳茶税，才能合法经营。

4. 布商

纺织业是宋代最重要的手工业之一。布商从各地收购布匹，运往城市销售。

宋代的布匹种类繁多——绢、纱、罗、绫、缎等，不同品种的价格差异很大。布商需要具备鉴别布匹质量的专业知识，才能在交易中获利。

六、商人社会地位的提升

1. 从唐代到宋代的变化

唐代实行严格的"士农工商"等级制度，商人地位最低。商人不得穿丝绸衣服，不得骑马，不得参加科举考试，社会地位受到严格限制。

宋代对商人的限制大幅放宽。商人可以穿丝绸衣服，可以骑马，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甚至可以通过捐纳获得官衔。商人的社会地位有了显著提升。

2. 捐官制度

宋代实行捐官制度——商人可以向官府缴纳一定数额的钱财，获得官衔或官职。这种制度为商人提供了进入仕途的途径。

捐官制度的出现，反映了官府对商人财富的认可，也反映了商人对政治地位的追求。一些大商人通过捐官获得了官衔，提升了社会地位，也为自己的商业活动提供了政治保护。

3. 商人与科举

宋代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考试，这是商人地位提升的重要标志。

一些商人家庭通过科举考试，实现了从商到士的转变。他们的子弟考中进士后，进入官僚阶层，改变了家族的社会地位。这种现象在宋代并不罕见，反映了社会流动性的增强。

4. 婚姻与社交

宋代商人的婚姻观念也发生了变化。唐代商人难以与士族通婚，但宋代商人通过联姻官僚家族，提升了自己的社会地位。

一些大商人通过与官僚家族联姻，获得了政治保护和商业便利。官僚家族也愿意与富商联姻，以获取经济利益。这种现象反映了宋代社会结构的变化。

七、商业繁荣的文化影响

1. 市民文学的兴起

宋代商业繁荣带来了市民阶层的壮大，也催生了适合市民口味的文学形式——话本。

话本是说书人的底本，内容以历史故事、公案传奇、爱情婚姻为主，语言通俗易懂，深受市民欢迎。话本的出现，标志着中国文学从贵族文学向市民文学的转变。

《碾玉观音》《错斩崔宁》《志诚张主管》等话本，反映了宋代市民的生活和思想。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多为商人、手工业者、城市平民，体现了市民阶层的价值观念。

2. 消费文化的繁荣

宋代的消费文化空前繁荣。城市中出现了大量的酒楼、茶肆、瓦舍、勾栏等娱乐消费场所。

酒楼不仅是吃饭喝酒的地方，也是社交和娱乐的场所。高档酒楼装修豪华，菜品精美，服务周到，是富商和官员聚会的首选之地。

茶肆是市民休闲的场所。宋代的茶肆不仅卖茶，还提供各种点心和娱乐活动。一些茶肆还是信息交流的中心，商人们在这里交换商业情报，洽谈生意。

瓦舍是综合性的娱乐场所，里面有各种表演——说书、唱曲、杂技、魔术等。瓦舍的出现，反映了市民娱乐需求的增长。

3. 城市生活的变迁

商业繁荣改变了城市生活的面貌。宋代城市中的店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

《清明上河图》生动地描绘了开封城的繁华景象。画中有各种店铺、酒楼、茶肆、药铺、书铺，有各种小贩、脚夫、轿夫、僧人、道士，展现了宋代城市生活的丰富多彩。

八、南宋商业的变化

1. 经济重心的南移

北宋灭亡后，宋朝失去了北方的大片领土，政治中心从开封转移到临安。这次南迁对中国经济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

北方大量人口南迁，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丰富的劳动力。江南地区的农业、手工业、商业都得到了快速发展。到南宋中后期，江南已经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

2. 海上贸易的进一步发展

南宋时期，由于陆上丝绸之路中断，海上贸易变得更加重要。

泉州港在南宋时期达到了鼎盛，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来自阿拉伯、东南亚、印度等地的商人云集泉州，形成了繁荣的国际贸易市场。

南宋的造船技术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大型海船可以装载数百吨货物，船上配备了指南针、航海图等先进设备，能够进行远洋航行。

3. 纸币的广泛使用

南宋时期，纸币的使用范围进一步扩大。会子成为南宋的主要货币，广泛流通于各地。

但由于财政困难，南宋后期大量滥发纸币，导致严重的通货膨胀。纸币贬值，物价飞涨，严重影响了商业的正常发展。

九、商人面临的困境

1. 官府的勒索

宋代商人虽然社会地位有所提升，但仍面临官府的各种勒索。

官府对商人的征税名目繁多，除了正税之外，还有各种附加税和摊派。一些地方官员利用职权，对商人进行敲诈勒索，商人敢怒不敢言。

南宋时期，由于财政困难，官府对商人的征税更加繁重。商人的经营成本不断增加，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2. 榷禁垄断的束缚

榷禁制度虽然保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但也限制了商人的经营自由。

盐、茶、酒、矾等重要商品的专卖制度，使得商人只能在官府设定的框架内经营。商人需要购买盐钞、茶引等凭证才能合法经营，这些凭证的价格往往很高。

私盐、私茶的利润很高，但风险更大。一旦被官府查获，不仅货物被没收，还可能面临严厉的刑事处罚。

3. 战乱的冲击

两宋三百年间，战乱不断。北宋与辽、西夏的战争，南宋与金、蒙古的战争，都对商业造成了严重冲击。

战乱导致商路中断，市场萎缩，商人流离失所。一些繁华的商业城市在战争中遭到破坏，多年积累的财富毁于一旦。

南宋末年，蒙古军队南下，江南地区遭到严重破坏。许多富商巨贾在战争中家破人亡，宋代商业的繁荣景象也随之消散。

4. 土地兼并的诱惑

由于商业经营的风险较大，很多商人选择将商业利润转化为土地投资。

购买土地不仅能够获得稳定的地租收入，还能提升社会地位。在"士农工商"的传统观念中，地主的地位高于商人。很多商人通过购买土地，实现了从商人到地主的身份转变。

这种现象虽然为商人提供了安全保障，但也抑制了商业资本的积累和扩大再生产。大量商业资本流向土地，使得商业发展缺乏持续的动力。

十、结语：繁荣与困境的交织

两宋三百年的商业史，是一部繁荣与困境交织的历史。

宋代商人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商业繁荣——坊市制度的崩溃、夜市的兴起、纸币的出现、海上贸易的发达，都标志着中国商业发展达到了新的高度。

但宋代商人也面临着深刻的困境——官府的勒索、榷禁的束缚、战乱的冲击、土地兼并的诱惑，这些因素共同制约了商业的进一步发展。

从更长远的历史视角来看，宋代的商业繁荣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阶段。但这种萌芽最终未能成长为参天大树，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政治制度的限制、社会观念的束缚、战乱的破坏，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两宋商人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商业史，也是一面镜子，反映了中国传统社会中商业与政治、经济与文化、繁荣与困境之间的复杂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