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学:从牛痘到 mRNA 的生命防线
琴纳的牛痘实验
18 世纪末的欧洲,天花是最恐怖的瘟疫之一。它每年杀死大约 40 万人,幸存者中三分之一失明,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留下永久的疤痕。在英国格洛斯特郡伯克利村,一位名叫爱德华·琴纳(Edward Jenner,1749-1823)的乡村医生注意到了一个流传已久的民间说法:挤奶女工很少得天花。她们常患一种轻微的疾病——牛痘,是从奶牛乳房上的脓疱传染的,症状温和,痊愈后似乎就对天花免疫了。
1796 年 5 月 14 日,琴纳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充满伦理争议的实验。他从挤奶女工萨拉·内尔姆斯手上的牛痘脓疱中取出脓液,接种到八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的手臂上。男孩发了几天低烧,随后痊愈。六周后,琴纳给男孩接种了天花脓液——他没有发病。琴纳把这个过程命名为种痘(vaccination,来自拉丁语 vacca,意为"牛")。
尽管皇家学会最初拒绝发表他的论文,琴纳于 1798 年自费出版了自己的研究结果。种痘术迅速传播:到 1800 年,欧洲和北美已有超过十万人接种了牛痘。拿破仑为他的军队全员接种,并称琴纳为"人类的恩人"。1980 年 5 月 8 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天花被消灭——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疫苗根除的传染病。从琴纳的乡村诊所到全球根除,用了 184 年。
巴斯德与人工减毒疫苗
琴纳的成功是经验性的——他不知道牛痘为什么有效,也不知道免疫的机制。将近一个世纪后,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1822-1895)把疫苗从经验变成了科学。
1880 年,巴斯德在研究鸡霍乱时意外发现,放置了几周的细菌培养物失去了致病力,但用它接种的鸡不仅没有生病,还对新鲜毒菌产生了抵抗力。他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通过人工减毒,可以把致命的病原体变成保护性的疫苗。他系统性地验证了这个策略:1881 年的炭疽疫苗,1885 年的狂犬病疫苗。狂犬病疫苗尤其令人震撼——巴斯德从没有分离出狂犬病的病原体(它是病毒,太小,当时的显微镜看不到),但他用感染兔的脊髓干燥减毒制成了有效的疫苗。1885 年 7 月 6 日,九岁的约瑟夫·迈斯特被疯狗咬了 14 处,巴斯德的疫苗救了他的命。
免疫系统的解密
巴斯德知道疫苗有效,但为什么有效,要到 20 世纪才真正弄清楚。1890 年,埃米尔·冯·贝林(Emil von Behring,1854-1917)和北里柴三郎(Kitasato Shibasaburō,1853-1931)发现,感染过破伤风的动物血液中含有一种能中和毒素的物质——他们称之为抗毒素,即今天所说的抗体。贝林因此获得了 1901 年首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但免疫不只是抗体的事。俄国动物学家埃利·梅契尼科夫(Élie Metchnikoff,1845-1916)在 1880 年代观察海星幼虫时发现了吞噬细胞——能主动包围并消化外来入侵者的细胞。他提出了细胞免疫理论,与贝林的体液免疫理论形成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论。1908 年,两人共享诺贝尔奖——这在当时是一个罕见的结果,也暗示了免疫系统远比任何单一理论所能描述的都复杂。
20 世纪中叶,免疫系统的两大分支被逐步阐明。1960 年代,研究人员发现鸟类腔上囊(Bursa of Fabricius)产生的细胞负责制造抗体——这些细胞被命名为 B 细胞;而胸腺产生的另一群细胞负责直接杀伤感染细胞和协调免疫反应——T 细胞。1975 年,乔治·克勒(Georges Köhler,1946-1995)和塞萨尔·米尔斯坦(César Milstein,1927-2002)发明了单克隆抗体技术,能够生产针对特定抗原的均一抗体,为后来的靶向治疗药物铺平了道路。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
免疫系统能识别并消灭癌细胞——这个想法至少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末,但一直缺乏可靠的实现途径。问题在于,癌细胞非常善于逃避免疫系统的监视。
1990 年代,美国免疫学家詹姆斯·艾利森(James Allison,1948-)发现,T 细胞表面有一种叫 CTLA-4 的蛋白质,它的作用相当于免疫系统的"刹车"——防止免疫反应过度激活而伤害正常组织。艾利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阻断这个刹车,免疫系统是否就能全力攻击肿瘤?他花了十几年时间说服怀疑者,最终开发出了伊匹木单抗(ipilimumab),2011 年获 FDA 批准用于晚期黑色素瘤,成为第一种免疫检查点抑制剂。
与此同时,日本免疫学家本庶佑(Tasuku Honjo,1942-)发现了另一个免疫检查点分子 PD-1。针对 PD-1 及其配体 PD-L1 的抑制剂(如帕博利珠单抗)在更多类型的癌症中展现出疗效,包括一些此前几乎无药可治的晚期肿瘤。2018 年,艾利森和本庶佑因"通过抑制免疫负调控来治疗癌症"而共享诺贝尔奖。检查点抑制剂不是对所有患者都有效,但它把一部分晚期癌症患者的长期生存率从接近零提升到了 20% 至 40%——在肿瘤学中,这已经是一场革命。
mRNA 疫苗:免疫学的最新篇章
2020 年初,当一种新型冠状病毒席卷全球时,疫苗研发的传统路径——灭活病毒、减毒病毒、蛋白亚单位——通常需要五到十五年。但这一次,一种全新的技术在不到一年内交出了答卷。
mRNA 疫苗的原理是:不注射病毒本身或其蛋白,而是注射一段编码病毒刺突蛋白的信使 RNA(mRNA),让人体自己的细胞制造病毒蛋白,然后免疫系统对这些蛋白产生抗体和 T 细胞记忆。这个想法在理论上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但 mRNA 分子极不稳定,容易被体内的酶降解,而且会引发过强的炎症反应。匈牙利裔科学家卡塔琳·考里科(Katalin Karikó,1955-)和德鲁·魏斯曼(Drew Weissman,1959-)在 2005 年发现,通过化学修饰 mRNA 上的尿苷碱基可以显著降低炎症反应——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发现成了 mRNA 疫苗的基石。考里科为此在学术界坐了几十年的冷板凳,甚至一度被降职。
2020 年 12 月,辉瑞-BioNTech 和莫德纳(Moderna)的 mRNA 新冠疫苗先后获得紧急使用授权。从获得病毒基因序列到疫苗获批,仅用了 11 个月——此前最快的纪录是腮腺炎疫苗,花了四年。2023 年,考里科和魏斯曼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mRNA 技术的意义远不止新冠:它提供了一种"即插即用"的疫苗平台,理论上可以在几周内为任何新出现的病原体设计疫苗。从琴纳的牛痘到 mRNA,免疫学用了两个多世纪,把疫苗从偶然的经验变成了可编程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