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与密码战
布莱切利园的战争
1939 年 8 月,一队学者模样的人悄悄住进了伦敦以北八十公里的布莱切利园——一座维多利亚式庄园。他们的任务听起来不可能完成:破解德国的恩尼格玛密码机。这种机器通过转子的复杂接线把每个字母随机替换,理论上的组合数高达一亿亿种,德国人认为它绝对不可破译,把最机密的军事通信都托付给了它。
破译团队的核心人物是数学家艾伦·图灵(1912—1954)。他在波兰数学家雷耶夫斯基等人早期工作的基础上,设计出名为"炸弹"(Bombe)的机电装置,利用恩尼格玛的结构性弱点——一个字母永远不能被加密成它本身——大幅缩小搜索空间。图灵与同事还利用了德军报务员的懒惰与刻板:每天早上的天气报告开头总是"Wetter",每条电文结尾常常是"Heil Hitler",这些已知明文成了破译的撬棍。1941 年起,布莱切利园每天能破译三千到四千条德军电文,盟国得以洞悉德国潜艇的位置、北非的补给船期乃至希特勒的作战指令。大西洋护航战中,护航船队据此绕开潜艇狼群,英国赖以续命的补给线得以保全。丘吉尔称这些破译人员是"下金蛋的鹅"。历史学家估计,布莱切利园的工作把欧洲的战争缩短了两年以上,拯救了数千万人的生命。图灵本人却在 1952 年因同性恋被定罪、接受化学阉割,1954 年咬下浸有氰化物的苹果去世,年仅四十一岁——英国政府直到 2013 年才追赦他。
中途岛的"AF"
太平洋战场上,情报同样决定了一场关键海战的胜负。1942 年春,美军珍珠港的情报站部分破译了日本海军的 JN-25 密码。站长约瑟夫·罗什福尔(1905—1976)是个常年穿着拖鞋和睡袍在地下室里工作的怪才,他的破译小组代号"海波"(HYPO)。他们从电文中反复看到一个代号"AF",判断是中途岛,但华盛顿的高层认为"AF"可能是阿留申群岛或夏威夷。罗什福尔想出了一个绝妙的验证办法:让中途岛基地用明码电报谎称淡水蒸馏设备故障。两天后,美军截获日方电文:“AF 缺乏淡水。"——目标确认。
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据此判断日军将于 6 月初进攻中途岛,将仅有的三艘航空母舰埋伏在日军的进攻轴线上。1942 年 6 月 4 日,当日本航母舰队全力轰炸中途岛时,美军俯冲轰炸机从云端俯冲而下,五分钟之内扭转了太平洋战争的走向。战后尼米兹说,中途岛之胜本质上是情报的胜利。
密码之外,人力情报同样改写了冷战。“剑桥五杰"之一的金·菲尔比(1912—1988)出身英国上流社会,官拜军情六处对苏情报主管,却为莫斯科工作了三十年——英美大量机密行动因他而流产,而他 1963 年叛逃莫斯科后安然终老。一个双面间谍造成的破坏,有时超过一支舰队。
从五眼联盟到棱镜门
二战中的情报合作催生了战后最持久的信号情报同盟:五眼联盟。1946 年,美国与英国签署 UKUSA 协定,随后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加入,五国共享全球监听网络。冷战中,这个体系监听着苏联阵营的每一条电波,又在全球铺设海底电缆窃听器与卫星地面站。
这个庞大机器的全貌直到 2013 年才向公众揭开一角。美国国家安全局承包商雇员爱德华·斯诺登(1983—)向媒体泄露了数万份绝密文件,披露国安局的棱镜计划:直接从谷歌、苹果、微软等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器收集全球用户的邮件、照片与聊天记录,监听对象包括德国总理默克尔的手机。斯诺登从夏威夷逃往香港,再滞留莫斯科机场,最终获得俄罗斯庇护。他披露的内容引发全球对监控国家边界的激烈辩论:一个以自由立国的大国,在反恐的名义下建立了奥威尔式的全民监控机器。图灵破译的是敌人的密码,而斯诺登揭示的是自己国家的密码机——从布莱切利园到棱镜门,七十年间,密码与情报始终是战争中最隐秘、也最具道德争议的战线。信息与代码本身已经成为武器,而战争的边界,正在比特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