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人类学
1938 年,巴西内陆库亚巴以西的稀树草原上,一支由二十头骡子组成的考察队在烈日下缓慢移动。队伍里有一位 30 岁的法国人,之前是中学哲学教师,此刻正忍受着痢疾与蚊虫,去寻找散落在高原上、几乎不与外界接触的南比夸拉人。他叫克洛德·列维-施特劳斯。十七年后的 1955 年,他把这段经历写进《忧郁的热带》,开篇第一句石破天惊:“我讨厌旅行和探险家。“这句反讽的告白恰恰宣告了一种新人类学的诞生:探险不重要,重要的是藏在文化万千表象之下、连当事人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灵结构。
一、从哲学讲堂到巴西丛林
列维-施特劳斯 1908 年生于布鲁塞尔一个法国犹太艺术家庭,在巴黎大学攻读法律与哲学,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后到外省中学任教。他后来回忆,当时的自己对哲学课堂上的形而上学操练日益厌倦,觉得那不过是"为智力活动蒙上一层雾”。1934 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一切:圣保罗大学社会学系的教职空缺,他接受聘约,1935 年赴巴西。在圣保罗教书之余,他把假期全部用来深入内陆。1935 至 1936 年他考察了马托格罗索的卡杜韦奥人——这个巴拉圭骑兵武士的后裔民族,妇女脸上绘着繁复的不对称螺旋纹饰,他敏锐地指出,这种"分裂式"的图案正是卡杜韦奥社会等级与对称性之间矛盾的镜像;随后考察博罗罗人,他们的村落呈环形布局,茅屋沿圆周排列、男子会所居于中央,整个村庄平面图就是一幅社会结构的星图。1938 年他辞去教职,率队开展为期一年的南比夸拉远征,归途还接触了图皮-卡瓦希布人。
这段田野并不算长,却给他提供了两样终身受用的东西。一是对"原始社会"的祛魅:《忧郁的热带》里那篇著名的"一堂文字课"记录了耐人寻味的一幕——南比夸拉人没有文字,但当考察队分发纸笔后,酋长立刻模仿书写,在仪式上拿着画满波浪线的纸板煞有介事地"宣读"了两小时。列维-施特劳斯由此悟到:文字的第一功能不是记录知识,而是权力的表演。二是亲眼看到的衰落:流行病与橡胶业正在吞噬这些群体,“忧郁"由此而来——人类学家总是在书写正在消失的世界。
二、流亡纽约:雅各布森与结构语言学的启示
1939 年列维-施特劳斯回到法国,二战爆发,他入伍、溃退,因犹太血统被维希政府解除教职。1941 年,他辗转马赛、马提尼克,流亡纽约,在社会研究新学院和高等研究自由学院执教,战后出任法国驻美文化参赞,1948 年回国。纽约岁月是结构人类学的孵化器。在那里,他遇到了俄国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结构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布拉格学派的核心人物。雅各布森向他展示:语言的意义不来自孤立的音,而来自音位之间的对立关系;/p/ 之所以是 /p/,仅仅因为它不是 /b/。语言是一个差异与关系的系统,且这个系统的运转不为言说者所自觉。纽约的学术圈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轶事:1942 年 12 月,美国人类学之父博厄斯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一次午餐会上去世,就倒在列维-施特劳斯的身旁——旧大陆的流亡者与旧时代的最后一位巨匠擦肩而过,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正在开启。
雅各布森的启示像一道闪电。列维-施特劳斯意识到:人类学一直在寻找的,正是文化表象之下的"无意识结构”——亲属称谓、神话、图腾、烹饪,是否也像语言一样,是心灵按对立与转换的语法无意识地组织起来的系统?他在纽约开设的亲属制度讲座吸引了包括拉康在内的一批听众,日后被称为"结构主义"的人际网络,正是在这些流亡者的课堂上悄然织成的。1945 年他发表《语言学与人类学的结构分析》,首次把音位学方法引入亲属研究,分析了舅甥关系的结构:父子、舅甥、夫妻、姐弟四对关系构成一个正负相关的"亲属原子”——在母系的特罗布里恩社会,父子亲厚而舅甥严厉;在父系的高加索切尔克斯社会则恰好相反,父亲严厉而舅舅亲密。两相对照,态度正负总是镜像互补。亲属制度不是血缘的记录,而是一套关系的代数。
三、《亲属的基本结构》:婚姻是交换
1948 年列维-施特劳斯通过博士答辩,1949 年出版《亲属的基本结构》,扉页题献给 1881 年去世的摩尔根——向亲属研究的奠基人致敬,也向他的进化图式宣战。全书的核心命题极为大胆:乱伦禁忌不是一条消极的禁令,而是社会得以诞生的第一推动力。禁止娶本群体的女性,恰恰是为了把她们嫁出去,换回别的群体的女性——婚姻是交换,女人是"最珍贵的礼物",社会则是这张交换之网本身。这个命题把马塞尔·莫斯《礼物》(1924)中的交换逻辑引入了亲属领域:给予、接受、回赠的三重义务,在婚姻中以女人为礼物运转不息。莫斯是涂尔干的外甥与合作者,1950 年列维-施特劳斯为《莫斯作品集》撰写长篇导言,第一次系统表述了"无意识结构"的方法论纲领——可以说,结构人类学的两块基石,一块来自雅各布森的音位学,另一块来自莫斯的礼物。
由此他区分出两种基本结构:限定交换——两个群体直接互嫁女性,对称、封闭、稳定;一般交换——甲家女嫁乙家、乙家女嫁丙家、丙家女再嫁甲家的单向循环,链条可以拉得很长,风险更大,整合的社会范围也更广。中国西南一些民族的"姑舅表婚"偏好(舅舅家的女儿优先嫁回姑姑家),正是一般交换的教科书式案例。他还把研究范围划出一条著名的界线:有明确婚配规则的社会遵循"基本结构",而像西方社会那样只禁近亲、其余随机择偶的则属"复杂结构"。这个"联姻理论"与英国人类学以继嗣为中心的"继嗣理论"分庭抗礼——福蒂斯与埃文斯-普里查德笔下的非洲世系群强调"谁是谁的后代",列维-施特劳斯则坚持,社会的黏合剂是"谁与谁结了亲"。
四、野性的思维:具体科学与修补术
1962 年列维-施特劳斯同时出版两本书。《今日图腾》拆穿了图腾制度的神话:所谓"图腾崇拜"只是人类学家拼贴出来的虚假统一体。功能派解释说,部落奉某种动物为圣物是因为它"有用"——拉德克利夫-布朗甚至认为图腾动物入选是因为它们"好吃";列维-施特劳斯反唇相讥:自然物种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它们好吃,而是因为它们好思考”。袋鼠与鸸鹋的区别、鹰与乌鸦的区别,是用来思考氏族之间区别的现成代码。同年出版的《野性的思维》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所谓原始思维并非逻辑的低级阶段,而是一种"具体的科学"——无文字民族对动植物的分类知识惊人地精细,他们用感官可及的具体事物(颜色、方位、动物、气味)做逻辑运算,把抽象关系镶嵌在具体意象之中。
他用"修补术"(bricolage)刻画这种思维方式:修补匠干活不用设计图,用手头现有的零碎物件拼凑解决问题;神话思维正是如此——神话的构件是现成的故事残片、仪式细节与自然物种,思维把它们反复拆解重组,用以调解文化无法回避的矛盾。与之相对,现代工程师的思维则先有概念蓝图再寻找材料。两种思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人类心灵的两套装备——这个论断在 1962 年是对"原始人智力低下"论的致命一击:野性思维与现代科学思维之间的差别,不在心灵的性质,而在所处理对象的性质。
五、《神话学》四卷:从生食到熟食
1964 年起,列维-施特劳斯把这种方法推向极限,用七年时间写成四卷本《神话学》:《生食与熟食》(1964)、《从蜂蜜到烟灰》(1966)、《餐桌礼仪的起源》(1968)、《裸人》(1971)。全书分析了南北美洲印第安人的 813 个神话及其变体。起点是博罗罗人的一个不起眼的"捉鸟者"神话(编号 M1):一个少年被叔父诱骗到峭壁顶上捉鸟,遭抛弃后得美洲豹相救——列维-施特劳斯从这个故事中拆出火、烹饪、腐食等主题,然后追踪这些主题在数百个神话中的变形,像追踪一条旋律在整个大陆民间音乐中的变奏。他甚至借用奏鸣曲式的术语来写第一卷的"序曲",明言神话分析应如读总谱:不仅横读旋律,还要竖读和声。
他的分析揭示出一张庞大的对立之网:生与熟、自然与文化、水与火、天与地、喧哗与寂静、蜂蜜与烟草。以第二卷的标题对立为例:蜂蜜未经烹饪、天然甘甜,意味着"下降到自然";烟草燃烧成烟、升向天空,意味着"上升到超自然"——两者围绕着"烹饪"这条文化与自然的分界线构成镜像。烹饪由此获得了本体论地位:把生食变成熟食,正是自然转化为文化的原型动作(他在 1966 年的短文《烹饪三角》中把这套语法浓缩为生、熟、腐三个顶点,成为流传最广的结构主义图式)。到第四卷《裸人》,分析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圆环:南美神话从讲述"火的起源"开始,最终以讲述"服饰与装饰的起源"收束——文化的一切装点被剥去,人重归于赤裸,神话思维在终点回到了自然。四卷书如同一座思维的迷宫,批评者抱怨它无法证伪,追随者则惊叹于它展示的心灵秩序——无论如何,《神话学》证明了一件事:相距千里、互不往来的部落,其神话共享同一套深层语法。神话是"心灵自己思考自己"的产物。
六、二元对立与神话的结构分析
结构分析的操作方法,在列维-施特劳斯 1955 年对俄狄浦斯神话的解剖中展示得最清楚(后收入 1958 年的《结构人类学》第一卷)。他不再把神话当作一条顺时间展开的叙事来读,而是把它拆成一束"神话素",再按重复出现的主题排成四栏:第一栏是"高估血缘"(俄狄浦斯娶母、安提戈涅埋兄);第二栏是"低估血缘"(俄狄浦斯弑父、兄弟相残);第三栏是杀死从地而生的怪物(卡德摩斯屠龙、俄狄浦斯杀斯芬克斯),即否认人类出自大地;第四栏则是拉布达科斯(“跛足”)、拉伊俄斯(“左足斜行”)、俄狄浦斯(“肿脚”)祖孙三代名字中的跛行意象——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走路都有毛病,即坚持人类出自大地。四栏的关系构成一组二律背反:神话喋喋不休地演算着"人从土中来"的古老信仰与"人从男女交合中来"的现实知识之间的矛盾。
这就是结构人类学的基本语法:二元对立(生/熟、天/地、亲/疏)加中介项,再加转换。中介项的典型是北美神话中的"骗子神"郊狼:它食腐——介于食草与食肉之间;它狡黠——介于人与神之间;它游走在农业与狩猎、生与死的边界上,专门负责在对立两极之间斡旋。文化表象千差万别,底层逻辑却惊人地一致——因为运算它们的是同一颗人类心灵。
七、结构主义的遗产与批判
1959 年列维-施特劳斯当选法兰西公学院社会人类学讲席教授,1960 年代,“结构主义"席卷法国知识界:拉康用它重读弗洛伊德,阿尔都塞用它重读马克思,罗兰·巴特用它解剖时装与广告,福柯尽管拒绝这个标签,也被归入同一思想星座。他的公共影响则早在 1952 年就已确立: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邀,他写下《种族与历史》,系统驳斥种族优劣论,论证文明的多样性正是人类共同的财富——这本小册子成为战后反种族主义教育的基本读物。1955 年,《忧郁的热带》在大众层面先声夺人——龚古尔奖评委会甚至专门发表声明,惋惜此书因非虚构体裁而无缘参评,只能由评委会破例致敬。在希腊学领域,让-皮埃尔·韦尔南把结构方法引入古希腊神话研究,同样蔚为大观。列维-施特劳斯成了法国学术的"出口名牌”,1973 年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2009 年以百岁高龄辞世,法国总统萨科齐亲致悼词。
批判同样猛烈。德里达 1966 年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演讲中,以列维-施特劳斯为靶子质疑"结构"的封闭性,直接开启了后结构主义;布尔迪厄在《实践感》(1980)中批评结构主义是"客观主义的幻觉",规则在现实中从来不是被遵守,而是被行动者策略性地运用——把婚姻的统计规律误当成人们头脑里的法则,是他所谓的"学究式谬误"的典型;女性主义者则追问:当"女人作为最珍贵的礼物"被交换时,女人在结构里究竟是主体还是流通物?而在人类学内部,格尔茨讥讽四卷《神话学》是一台"分析得太多、生活得太少"的思维机器。这些批判都没有真正推翻他的地基:文化存在无意识的深层结构、对立与转换是心灵的普遍运算方式——今天的认知科学与语言学仍在为这两个直觉提供证据。列维-施特劳斯留给人类学的不是一套可以机械套用的方法,而是一种看待文化的目光:在热带雨林最嘈杂的喧哗底下,听见秩序——并承认听见这秩序,需要的不是猎奇的耳朵,而是代数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