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属制度与社会组织
1846 年,纽约州北部的塞内卡人举行了一场收养仪式:一位 28 岁的白人律师被正式收进鹰氏族,获赐易洛魁名字"塔雅达瓦库",意为"在两者之间"——恰好预言了他此后一生站立的位置:一边是美国主流社会,一边是正在失去土地的易洛魁人。这位律师叫路易斯·亨利·摩尔根。他帮塞内卡人打赢了与奥格登土地公司的官司,守住了保留地;作为回报,易洛魁人向他敞开了自己社会的全部细节。1877 年,他把一生的研究凝成《古代社会》,为人类学搭起了第一个社会组织的系统理论:氏族、胞族、部落、部落联盟——这些词汇从此成为解剖一切"无国家社会"的基本工具。
一、律师与酋长:摩尔根的易洛魁岁月
摩尔根 1818 年生于纽约州奥罗拉,1840 年毕业于联合学院后定居罗切斯特执业。他最初接触易洛魁人,源于一个青年文学社的仿古雅兴——他和朋友们组织了名为"大易洛魁社"的社团,模仿印第安人的仪式集会;但当他了解到塞内卡人正被土地公司以欺诈手段逼迁时,雅兴变成了志业。他替部落起草请愿书、赴华盛顿游说,最终促成土地条约的修订。这段经历给了他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是土著社会的绝对信任,二是对一个"原始民主制"如何实际运转的贴身观察。晚年的摩尔根当过纽约州众议员,靠铁路投资积累了可观的财富,1881 年去世后把大部分遗产捐给罗切斯特大学,用于创办女子教育——这位研究"原始社会"的学者,临终念念不忘的仍是制度对人的塑造。
1851 年,摩尔根出版《易洛魁联盟》,这是人类学史上第一部对单一民族社会组织的系统民族志。他详细记录了易洛魁五国——摩霍克、奥奈达、奥农达加、卡尤加、塞内卡(1722 年图斯卡罗拉人加入后称六国)——如何以氏族为基石构建起一个跨越数百英里的政治联盟:氏族以动物命名(狼、熊、龟、鹿、鹰等),实行外婚,共祭祖先,选举并可罢免首领;氏族成员互负援助与复仇的义务,共享命名权与墓地,可收养外人为氏族输血;各部落内部事务自理,部落间则通过约五十名世袭酋长组成的大议事会协调战争与媾和,议事会决议必须全体一致。摩尔根敏锐地指出,这套联盟体制的精妙在于"分权的联邦":权力自下而上授予,而非自上而下授予。一些史学家后来论证,易洛魁联盟对邦联时期的美国建国者并非毫无启发。
二、《古代社会》:社会进化的阶梯
1877 年的《古代社会》是摩尔根全部工作的顶点。这位律师的学术触角远不止亲属制度:1868 年他出版《美洲河狸及其工作》,用田野级的耐心记录河狸筑坝的"工程智慧",论证动物智能与人类智性的连续性——这本书是动物行为学的早期先驱之作,达尔文都曾在书页边批注。他把人类历史划分为三大阶段——蒙昧、野蛮、文明,前两段又各分低、中、高三期,每期以一项关键技术为标志:中级蒙昧以用火和渔猎为界,高级蒙昧以弓箭为界;低级野蛮以制陶术为界,中级野蛮在东半球以驯养动物、西半球以灌溉农业为界,高级野蛮以冶铁术为界;文明阶段则以文字的发明和使用为门槛。这个单线进化图式——所有民族沿同一阶梯攀登,只是快慢不同——在今天看来早已过时;但在达尔文《物种起源》问世仅十八年的时代,它是第一次用物质证据而非种族优劣来解释人类差异的尝试:不同民族之所以"落后",不是智力不及,而是坐在阶梯的不同台阶上。
《古代社会》真正不朽的部分,是对氏族制度的解剖。摩尔根论证:氏族(gens)是以血缘为纽带、实行外婚、共同祭祀祖先并可选举罢免首领的社会细胞;氏族内部禁婚,是氏族与家庭的根本分野。他进一步排出社会组织的演进序列:先有氏族,氏族联合成胞族(phratry,即"兄弟氏族"集团),胞族联合成部落,部落再结成联盟;而国家——以地域和财产取代血缘来组织人民——则是氏族社会瓦解后的产物,雅典的梭伦改革和罗马的塞尔维乌斯改革,都是用地域组织取代氏族组织的历史现场。这套"从血缘到地缘"的分析框架直接启发了恩格斯:1884 年,恩格斯依据《古代社会》的素材写成《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称赞摩尔根"在美国重新发现了唯物史观",也让这本美国律师的著作在二十世纪拥有了远超人类学界的政治生命。鲜为人知的是,马克思本人在 1880 年前后曾逐章研读《古代社会》,留下数万言的摘录与批注(即后来的《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恩格斯的著作正是以这批遗稿为蓝本完成的——人类学史上很少有哪本书的读者名单里同时坐着两位《资本论》的作者。
三、母系与父系:氏族社会的两种逻辑
摩尔根最有冲击力的论断,是母系氏族先于父系氏族。他在易洛魁人中间看到的是一个让维多利亚时代的美国人瞠目结舌的世界:血统按母亲计算,孩子出生即属母亲的氏族;长屋归女性集体所有,一个长屋里住着同一位老祖母的若干女儿家庭,婚后男子搬进妻家的长屋,在妻族中始终是"外人";氏族议事会中,女性可以推举和罢免首领。摩尔根据此推断,人类最早的氏族是母系的——因为在群婚与对偶婚条件下,“子女识母不识父”,血缘只能沿母亲一线追溯;只有当私有财产积累、父亲要求把财产传给自己的儿子时,父系继嗣才取而代之。
这里必须划清一条界限:母系不等于母权。1861 年瑞士法学家巴霍芬在《母权论》中主张人类经历过一个女性掌权的"母权制"时代,这个浪漫假想从未获得民族志支持。真实的母系社会另有逻辑:权力往往不在母亲手中,而在舅舅手中。马林诺夫斯基在特罗布里恩群岛看到的正是如此——孩子属于母亲的氏族,但教导、惩戒和遗产传递的执行者是母亲的兄弟;父亲慈爱却无权,像一位"亲切的外人"。母系制把"生身之父"与"社会之父"两个角色拆开,分别交给两个男人承担。母系社会的版图远比想象中辽阔:加纳的阿肯人建有以"王太后"为核心的母系王权,象征王权的黄金凳子只能由母系血亲继承;北美霍皮人的村落土地归氏族女家长掌管。这一发现在二十世纪的云南得到呼应:永宁摩梭人实行"走访婚",男不娶、女不嫁,男子夜访晨归,子女由母亲与舅舅抚养。法国人类学家蔡华据此写出《无父无夫的社会》(法文版 1997),证明摩梭制度并非"原始残余",而是一套逻辑自洽的亲属组织方案。而西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人——人口约四百万、可能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母系社会——则证明母系制与伊斯兰文明、现代市场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土地与房屋沿母亲一线传递,丈夫被客气地称为"借来的男人"。父系一侧同样有精细的样本:中国东南的宗族被英国人类学家莫里斯·弗里德曼作为"单系继嗣群"的经典案例解剖(1958 年《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祠堂、族谱、族田三位一体,把同一个父系祖先的后代编织成横跨数县、纵贯数百年的法人式团体;族产收租助学、族谱排辈定亲、祠堂开审判案,一个宗族就是一部写在血缘里的"公司宪章"。
四、从氏族到部落:社会组织的骨架
如果说氏族是细胞,那么胞族、部落与联盟就是骨架。这套骨架在不同大陆上长出不同的血肉。胞族的首要功能往往是调节外婚与仪式分工:胞族内部的氏族互称"兄弟",跨胞族通婚,婚丧仪式上互为执事——一方娶妻,一方抬棺。苏丹的努尔人提供了另一种设计:埃文斯-普里查德 1940 年的《努尔人》描述了一套"分支世系制"——没有酋长、没有法庭,世系群像树杈一样层层裂变,平时各自为政,一旦与外族冲突,分散的支系便按血缘远近瞬间集结成军;社会的秩序不靠权力,而靠结构自身的弹性。澳大利亚中部的阿兰达人是更古老的形态:部落以图腾氏族为单元——袋鼠氏族、鸸鹋氏族、蜂蜜蚁氏族——每个氏族自认是某种祖先动植物的子孙,负责特定的图腾仪式,为整个部落的繁衍与雨季负责。斯宾塞与吉伦 1899 年的《澳大利亚中部的土著部落》记录下这些仪式后,远在巴黎的涂尔干如获至宝,1912 年据此写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论证宗教的本质是社会对自身的崇拜——澳大利亚的图腾氏族就这样成了现代社会理论的基石。
氏族社会还有一层摩尔根未及充分展开的经济维度:财产的流动方向。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牧牛社会,婚姻以"聘礼"(bridewealth)为枢纽——新郎家以牛群付给新娘家,牛的去向标定了孩子的归属与劳动力的让渡;而在印度的嫁妆制度中,财富流向恰好相反。人类学家后来意识到,亲属制度从来不只是"认亲"的规则,它是前国家社会的宪法、民法与经济法的合体:谁可以娶谁,土地传给谁,纠纷找谁仲裁,战争与和平在谁之间缔结——全部写在这张亲属的网络里。西北太平洋沿岸的图腾柱则是这套逻辑的立体呈现:夸扣特尔与海达人把氏族的祖先神话、徽章动物与联姻记录逐段雕刻在整根红雪松上,一根图腾柱就是一部竖起来的族谱,立柱之日全族宴飨,财富随夸富宴(potlatch)散尽,声望随赠予积累——社会组织、亲属叙事与财富循环在一根柱子上合为一体。1962 年,美国人类学家埃尔曼·塞维斯在《原始社会组织》中把无国家社会重新整理为队群、部落、酋邦三个层级,再加上国家,构成"新进化论"的经典序列——摩尔根的阶梯被拆掉了,但"社会组织如何逐级变大"这个问题本身,依然是他留下的。马歇尔·萨林斯 1963 年的名文《穷人、富人、大人物、酋长》则为这个序列补上了政治人格的维度:美拉尼西亚的"大人物"没有世袭权力,全靠宴请、馈赠和雄辩一点点积累声望,一旦停止施予便跌落尘埃;而波利尼西亚的酋长则坐拥神授的身份与征收的特权。夏威夷群岛的酋邦是后者的极致:酋长垄断土地与神庙,社会已现阶级分层的雏形,距离国家只有一步之遥。社会组织的层级不同,长出领袖的方式就不同。
五、批判与遗产:从进化图式到文化建构
二十世纪的人类学对摩尔根进行了两轮清算。第一轮来自博厄斯学派:单线进化阶梯没有实证依据,各民族走的是各自的历史道路,“蒙昧—野蛮—文明"的划分混杂着欧洲中心主义的傲慢。第二轮更彻底:1968 年,大卫·施奈德出版《美国的亲属制度》,指出"亲属"本身就是一套文化建构的符号体系——美国人相信"血浓于水”,但血亲观念与生物学事实从来不是一回事;1984 年他更进一步发表《亲属研究批判》,几乎要把"亲属"作为分析概念整个废除:人类学家不该把西方的血缘模型当成普遍标尺去度量他者。1990 年代以后,辅助生殖、跨国收养与同志家庭又催生了"新亲属研究",亲属研究从血缘与婚姻转向关爱、选择与技术的议题。
清算过后,摩尔根的硬核遗产却保留了下来。氏族、世系、继嗣群的分析工具至今仍在使用;他开创的亲属称谓问卷调查——通过史密森学会向全球寄出标准化问题表,收集 139 个社会的称谓体系,1871 年编成《人类家庭的血亲和姻亲制度》——是人类学史上第一个大规模比较研究。其中"类分式"与"描述式"称谓的区分至今仍是教科书的标准内容:描述式称谓为每一重亲属关系单独命名,类分式则把父亲与叔伯合并称呼、把母亲与姨母合并称呼——称谓的合并不是语言的懒惰,而是社会组织在词汇里的投影:当一个男人对"父亲"和"叔伯"负有同样的义务时,称呼他们同一个词才是社会事实的精确表达。更重要的是方法论的示范:他从易洛魁人的具体实践中抽象出一般理论,用第一手材料对抗书斋里的空想。而 1990 年代以后的"新亲属研究"则把战场推到了最前沿:试管婴儿、代孕、捐精与跨国收养正在制造摩尔根做梦也想不到的亲属组合——当一个孩子可以拥有供卵者、代孕母亲、养育母亲三位"母亲"时,“亲属到底是什么"这个老问题,又以全新的紧迫性回到了人类学的中心。今天,当我们在春节的拜年座次、彩礼的数额谈判、族谱的字辈排序中穿行时,我们仍在摩尔根绘制的那张社会地图上行走——亲属制度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身现代的外衣;而那位被收进鹰氏族的律师留下的问题依然锋利:当人们不再以血缘而以算法、平台和契约来组织生活时,社会组织的下一级台阶,会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