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人类学

1949 年 1 月 20 日,美国总统杜鲁门在就职演说中提出"第四点计划",承诺用美国的技术援助"欠发达地区"——这是"发展"(development)作为国家政策目标的起点。此后七十余年,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各国援助机构向亚非拉投入了数万亿美元,建起水坝、公路、化肥厂与示范农场。然而到了 1970 年代,一个尴尬的事实浮出水面:许多"发展项目"不仅没有消灭贫困,反而制造了新的灾难。人类学家是最早记录这些灾难的人——他们站在项目推土机与当地村民之间,记录下发展话语与当地现实的巨大裂缝。

最经典的案例出自詹姆斯·斯科特 1998 年的名著《国家的视角》。斯科特分析了苏联集体农庄、坦桑尼亚的"乌贾马"强制村庄化、巴西利亚的乌托邦城市规划,指出这些项目的共同病根是"极端现代主义":国家为了便于管理,把复杂的地方知识简化为图纸上的整齐格子——统一的农田、编号的房屋、标准的种植行距。而村民世代积累的"米提斯"(metis,实践知识):哪块坡地何时种、如何混作防虫、怎样轮休土地——被当作"落后"清扫一空。结果是灾难性的:整齐划一的农田爆发虫灾,村庄化后的农民失去水源与牧道,标准化住宅被弃如敝屣。斯科特的结论振聋发聩:不是农民"不懂科学",而是国家的简化地图删去了让地方运转起来的关键信息。

发展人类学由此形成了两路批判传统。一路是"参与式发展"的改良路径:1980 年代起,罗伯特·钱伯斯等人倡导"参与式农村评估"(PRA),让村民自己画图、打分、排序,决定项目内容;世界银行 1990 年代起要求项目必须做"社会影响评估",人类学家被大量招募担任"发展顾问"。另一路则是更激进的"发展话语批判"。阿图罗·埃斯科瓦尔 1995 年的《遭遇发展》借用福柯的话语分析指出:“第三世界"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发展的产物——1949 年以前没有"欠发达地区”,只有不同的社会;发展话语把哥伦比亚的农民、肯尼亚的牧民、印尼的渔民统统编码为"需要帮助的对象",从而合法化了外部干预。埃斯科瓦尔主张"替代发展"(alternatives to development):拉丁美洲的原住民运动、生态社区、地方货币,不是"欠发展",而是拒绝被发展。

田野中的人类学家常常身处矛盾之中。1990 年代,詹姆斯·弗格森在莱索托研究世界银行资助的图帕帕牧场项目:项目文件把这个山国描述为"与世隔绝的传统畜牧社会",需要现代化改造;而弗格森的历史研究表明,莱索托的贫困恰恰来自一个世纪的殖民地矿业经济——男人被抽调到南非矿井,农业生态随之崩溃。项目"解决"的是它自己想象出来的"传统问题",真实的结构性根源无人触及。弗格森在《反政治机器》(1994)中冷峻地总结:发展项目即使失败,也完成了它的政治功能——把贫困这个政治问题,转化为"技术问题",从而把国家权力更深地嵌入社会肌体。

从杜鲁门的第四点计划到今天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发展"依然是全球最强的政治词汇之一。人类学的贡献不是拒绝改变,而是坚持追问:这是谁的发展?为了谁?代价由谁承担?在发展推土机轰鸣前行的每一个工地旁,总该有人蹲下来,听一听被推平的房子里住过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