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类学
1940 年,两位英国人类学家——迈耶·福特斯与埃文斯-普里查德——合编了一部不起眼的文集《非洲政治制度》,却悄然改写了政治学的版图。当时的主流看法是:没有国王、法院和军队的非洲社会是"无政府状态",谈不上政治。福特斯与埃文斯-普里查德用扎实的民族志反驳了这一傲慢:书中把非洲政体分为两类——一类如祖鲁、布干达,拥有中央集权的王国机器;另一类如努埃尔人、塔伦西人,没有首领,却依靠宗族世系制的"裂变—聚合"机制维持秩序。后者被命名为"无首社会"(acephalous societies):政治不依赖官职,而编织在亲属网络的计算之中。政治人类学由此诞生——它研究的不是宪法与选票,而是"权力如何在没有国家的地方运作"。
埃文斯-普里查德本人的田野堪称传奇。1930 年代初,他在英埃共管的苏丹研究努埃尔人——一个视牛如命、以抢牛为荣誉的牧民社会。殖民官员视努埃尔人为无法无天的匪帮,埃文斯-普里查德却发现其内部秩序井然:当两个群体发生冲突,同宗族者必须相助,而冲突双方的远房宗族纽带又会在更大范围的争端中把昔日的敌人结为同盟——“我对抗我的兄弟,我和兄弟对抗堂兄弟,我们仨对抗外人”。这种"裂变制"不需要警察,因为每个行动者都被多重身份牵制。1940 年出版的《努尔人》成为政治人类学的圣经。
国家如何从这种无首秩序中生长出来?1962 年,美国人类学家埃尔曼·瑟维斯提出著名的四阶段序列:游群(band)、部落(tribe)、酋邦(chiefdom)、国家(state)。游群是数十人的采集小团体,平等而居;部落以宗族与社团整合数千人;酋邦出现了世袭的酋长与再分配中心——夏威夷群岛的波利尼西亚社会是典型,酋长垄断土地与余粮分配,以"神授"身份把互惠变成义务;国家则以合法暴力的垄断为标志。瑟维斯的同事莫顿·弗里德针锋相对地提出"分层社会"理论:国家的起源不在管理需要,而在人口压力下的资源竞争与阶级分化。1960 年代起,卡尔·魏特夫的"水利专制"假说(大河灌溉催生集权国家)、罗伯特·卡内罗的"战争限制论"(被地理边界围困的群体间战争迫使败者臣服,秘鲁沿海山谷与亚马逊的对照)相继登场,考古学家则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乌鲁克、墨西哥的蒙特阿尔班、中国的二里头寻找国家诞生的现场证据。
二十世纪后期,政治人类学的目光从"国家如何起源"转向"国家如何被日常感知"。詹姆斯·斯科特 1985 年的《弱者的武器》描绘了马来西亚塞达卡村农民的"日常抵抗"——磨洋工、装糊涂、暗地诽谤——他们没有起义,却持续地侵蚀着精英的支配。他后来的《逃避统治的艺术》(2009)更是石破天惊:东南亚"佐米亚"高地的无国家状态不是原始遗留,而是山民们主动逃避谷地国家统治的精心设计——他们选择游耕、选择难认的文字-less 口头传统,正是为了让国家无法编户齐民。
政治人类学最深的教益在于拆掉"文明=国家"的等式。努埃尔人的裂变秩序、夏威夷的酋邦再分配、佐米亚的逃亡艺术提醒我们:国家只是人类组织政治生活的诸多方案之一,而且常常是代价高昂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