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简史

1819 年的哥本哈根,丹麦国家博物馆新任命了一位年轻的藏品管理员克里斯蒂安·于恩森·汤姆森。面对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出土器物,他没有按材质或出土地随意摆放,而是提出一个朴素的假设:人类制作工具的材料经历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三个相继的阶段。这个"三期论"——发表于 1836 年的《斯堪的纳维亚古代遗存指南》——是考古学史上第一个相对年代框架,它告诉世人:没有文字记载的漫漫长夜,也可以用器物本身来划分时间。汤姆森的学生雅各布·沃尔索随后用发掘证实了地层中三期的叠压关系,考古学从此有了"地层学"这把铁锹。

然而整个十九世纪,考古学仍带着浓重的寻宝色彩。最富戏剧性的人物是德国商人海因里希·施里曼。他自幼痴迷《荷马史诗》,经商致富后于 1871 年奔赴土耳其西北角的希萨尔利克山丘,执意要找到特洛伊。他用炸药和重型工具炸开层层堆积,在接近基岩处挖出金器,宣布那就是"普里阿摩斯的宝藏"。后世学者指出,施里曼炸穿的恰恰是荷马时代的地层,他找到的宝藏比特洛伊战争还要早一千年。尽管如此,正是这个鲁莽的门外汉,把迈锡尼文明从神话拉进了现实——1876 年他又在希腊迈锡尼的竖井墓中掘出金面具,发电报给希腊国王说:“我凝视着阿伽门农的脸庞。”

二十世纪是考古学走向科学的世纪。1900 年,阿瑟·埃文斯在克里特岛发掘克诺索斯宫殿,揭示出米诺斯文明;1911 年 7 月 24 日,耶鲁大学的秘鲁裔讲师海勒姆·宾厄姆在当地农民的带领下爬上安第斯山脊,“重新发现"了云雾中的印加古城马丘比丘——虽然当地农民一直知道它的存在。1922 年 11 月,霍华德·卡特在帝王谷等了五年的资助人卡那封伯爵几乎要撤资时,挖到了通往图坦卡蒙墓的台阶。当蜡烛伸进封闭的墓室,卡特说出的那句话传遍世界:“是的,奇妙的东西。“而在东方,1974 年 3 月,陕西临潼西杨村的农民杨志发打井时挖出了陶俑残片——秦始皇陵兵马俑由此面世,八千余尊真人大小的陶俑在地下列队两千年,守护着中国第一位皇帝的陵寝。

真正给考古学装上"绝对时钟"的,是芝加哥大学的化学家威拉德·利比。1949 年,他公布了放射性碳十四测年法:生物活着时不断吸收碳十四,死后碳十四以约 5730 年的半衰期衰减,测量遗存中残余的碳十四即可推算年代。利比因此获得 1960 年诺贝尔化学奖。碳十四测年一夜之间摧毁了许多建立在猜测上的年表,也让"史前"第一次有了可靠的日历。此后树轮年代学、钾氩法、光释光测年相继加入,考古学家终于可以底气十足地说出"距今多少年”。

从汤姆森的展柜到施里曼的炸药,从卡特的金面具到利比的计数器,考古学的历史是一部方法自我净化的历史:它从满足收藏欲的掠夺,变成一门层层读解大地档案的科学。今天,当考古学家在三星堆的祭祀坑前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拂去青铜面具上的浮土时,他们与汤姆森之间,隔着两百年方法论革命的漫长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