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的诞生
1871 年的伦敦,爱德华·伯内特·泰勒坐在他位于牛津的书房里,为一部即将改变学界的书做最后的校订。这本书就是《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它在开篇第一句给出了人类思想史上流传最广的定义之一:“文化,或文明,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而言,是一个复合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人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的一切其他能力和习惯。“这一年,被许多学者视为现代人类学的元年。
泰勒并非孤军奋战。几乎在同一时期,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一位名叫路易斯·亨利·摩尔根的律师兼业余民族学家,正在纽约州罗切斯特整理他对易洛魁联盟长达数十年的观察。摩尔根早年因替易洛魁人辩护土地权益而深入塞内卡部落,被收为养子,得了一个易洛魁名字"塔亚达奥瓦库”,意为"架桥者”——连接白人与印第安人的桥。1877 年,他出版《古代社会》,提出人类社会经由蒙昧、野蛮到文明三阶段演进的宏大框架,并以亲属称谓制度的差异作为划分依据。这部书后来被马克思和恩格斯仔细阅读,恩格斯据此写就《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摩尔根的名字由此进入了另一种思想传统。
泰勒与摩尔根所代表的,后来被统称为"古典进化论"。他们的共同信念是:全人类的心智本质相同(泰勒称之为"心理一致性"),因此各民族的文化差异不是种族优劣的证据,而是同一进化阶梯上不同阶段的留存。现存的"原始民族"如同活化石,可以让我们窥见欧洲自身的过去。这一思路在今天看来问题重重——它暗含了以欧洲文明为顶点的等级秩序——但在十九世纪的语境里,它反而是对当时盛行的种族主义的一种矫正:差异被解释为时间上的先后,而非本质上的高下。
人类学作为一门学科,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土壤中完成了建制化。1883 年,泰勒成为牛津大学首任人类学讲师,1896 年牛津设立人类学讲席;1902 年,美国人类学会在华盛顿成立,弗朗茨·博厄斯成为其灵魂人物。学科的边界也逐渐清晰,并形成了延续至今的四大分支格局:体质(生物)人类学研究人类的生物演化与多样性,考古学通过物质遗存重建过去的社会,语言人类学考察语言与文化的交织,文化(社会)人类学则以民族志方法研究现存的各族群生活方式。在英国,社会人类学后来独立成脉,与美国博厄斯一脉的文化人类学分庭抗礼,这一谱系差异至今仍在影响两个学术传统的提问方式。
回看人类学的诞生,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这门学科的两位奠基人都不是学院中人。泰勒是贵格会教徒,因教派身份被牛津剑桥拒之门外,终身在体制边缘工作;摩尔根的主业是铁路律师,人类学是他的"副业"。也许正因如此,他们都没有把"原始人"当作猎奇对象,而是当作理解"人何以为人"的钥匙。泰勒晚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研究野蛮人的生活,最终是为了照亮我们自己文明中那些习以为常、却从未被审视的角落。这句话,至今仍是人类学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自我期许。
从 1871 年到今天,人类学的研究对象、方法和自我定位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典进化论的单线叙事早已被抛弃。但那一代人留下的问题——人类为何既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仍然是这门学科跳动的心脏。